不知何年,不知何月,不知何日,不知星期几。不知何方,不知何地,不知何处。 当菲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正置身于一个密不透风的漆黑房间中。 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菲特会出现在这里? 菲特试图回忆起先前的经历,但菲特的记忆就像是一本由精神病人随手涂抹而绘成的画作,奇绝诡异、光怪陆离,令菲特感到困惑与苦恼。 在菲特的脑海中,一个记忆与另一个记忆之间,总是突兀的转折和跳跃,没有半分连续性可言。即使意识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最终却并不能让菲特弄清现状,而只令菲特感到加倍地困惑。 就仿佛,菲特脑海中的这些事情,是从成千上万个不同人的大脑中,随意地截取了一些片段,然后将这些记忆胡乱地拼接到一起,最终所得到的一团不可理喻的大杂烩——当菲特尝试开始回忆时,她只生出这样的感受。 譬如说,在菲特的印象中,似乎某段记忆告诉菲特,很久之前,菲特的母亲就已经去世了。 但又似乎,另一段记忆又让菲特觉得,直到刚刚为止,菲特的母亲还陪伴在她的身边。 菲特在这黑暗中,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待了许久,努力试图将她的思维捋顺, 就这样,直到菲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使她能借着从门缝中漏出的一缕微光看清这个房间的时候,她依旧没能想清楚任何事情。 就仿佛,菲特的过去并不存在,她实际上是从今天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而她脑海中的那些记忆,不过是被强行灌入她头脑中的,并非她本人的经历。 严格来说,菲特努力的回忆并非毫无成果,菲特她确实想起来了“昨天”的记忆。 在“昨天”,菲特还生活在“爱琉西昂”。如往常一样,菲特起床、吃饭,然后和奈叶一起上学、放学。 然后呢? 其实菲特已经明白了,所谓“昨天”的事情,不过只是她的一场梦。 因为,菲特清楚地记得,奈叶、母亲、艾尔芙、莉妮丝,她们都已经不在了。这些事情,都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所以,即使是想起了她们的死讯,菲特的内心似乎也并没有生出什么波澜。 可问题是,她们是怎么死的,又是何时死的? 在菲特的记忆中,似乎她曾和奈叶一起见过她的母亲,又似乎她在和奈叶见母亲前就因为遭到别人的偷袭而分开了。 不只是这两种记忆,还有几十几百种的记忆,一股脑地在菲特的脑海中浮现,令她分不清,究竟什么是现实,而什么是梦境。 或许,在今天之前,菲特便始终都生活在梦中。直到现在,她才大梦初醒。 然而,在菲特脑海中这无数记忆所铺就的庞大迷宫中,只有一件事情,是菲特确信无疑的,一定在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 在新历65年11月29日,菲特与奈叶,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与初升的朝阳,成为了彼此的朋友。 因为,在菲特的所有梦中,不论是在爱琉西昂、在时空庭院、在地球、在遍地金属的未知星球,她唯独对这件事情的记忆是具有唯一性的,没有任何与它相冲突的其它记忆。 似乎,在菲特的人生中,唯一真正经历过的事情便只有这一件。 而其它一切的事情,母亲、艾尔芙、莉妮丝,不过都是菲特梦中的幻想罢了。 不论怎样去思考、去判断,菲特都无法将真实的记忆从无数梦的记忆中遴选出来。 菲特突然想起了那一句话:一切的苦难,早就在暗中被命运标好了价码。等到时机到来时,便能用这些苦难去换购等量的幸福。 或许,正是因为菲特将那些“真实”的苦难用来换购了无数美好的幻梦,才导致菲特在那漫无边际的梦境中将一切的“真实”都遗失了。 既然如此的话,索性,菲特便不再尝试去做什么区分了。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其实并不重要。 菲特只需要知道,在新历65年11月29日,她与奈叶成为了朋友,便足够了。 只要这件事情是真实的,菲特便心满意足了。 将注意力从自身的记忆中移开后,菲特开始思考起下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菲特四处打量起来——这个地方令菲特感到熟悉,她曾在现实中,或是在梦中来到过这个地方。 菲特正坐在一张铁架床的床沿,床头摆着一个铁质床头柜,床的对面放着一个铁质衣柜。 铁架床上垫着一层几乎没有弹性的硬床垫,仿佛一张门板——但是,这种僵硬的触感,便令菲特想起来了,这里似乎是她在时空庭院中的房间。 现在,菲特正在时空庭院里面? 怀抱着这样的疑惑,菲特准备从床上起来,到房间外看一看——但菲特刚准备动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身后的床上正传来一些微弱的动静,像是某种平缓的呼吸。 菲特回头,在床的另一边,背朝着菲特,躺着一位中长头发的少女。 这个身影,即使在一片漆黑之中,即使只是一个背影,菲特也绝不可能认错。 是奈叶?! 可是,奈叶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说,现在的菲特仍在一场梦中? 梦也好,现实也罢,只要能让菲特见到奈叶,无论是梦还是现实,又如何呢? 可是,菲特察觉到一丝违和感。 出现在菲特她眼前的奈叶,与菲特的记忆中相比,头发要长了许多。原本奈叶只是齐肩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她的肩胛骨了。 但是,菲特是见过眼前这个奈叶的。 那是,在菲特的前一个梦境苏醒的时候。 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 当菲特刚刚从幻梦中抽身的时候,她见到了与眼前的奈叶一模一样的人。 当时,因梦碎而悲伤的菲特,曾伏在对方的怀里哭泣——之后,菲特又沉沉睡去了。 等到菲特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就是现在了。 菲特本以为,那不过是她的又一场梦罢了。 但那梦境中人,竟然真的出现在菲特的眼前? 菲特伸出手,想要去抚摸眼前的奈叶。 可是,就在菲特的指尖即将碰到眼前之人的肌肤的时候,菲特又犹豫了。 手指悬在空中,菲特不敢真的触碰眼前的人。 因为,眼前的人,和菲特记忆中的奈叶,以及菲特梦中的奈叶,都不一样。 菲特不知道她已在梦中沉沦了多久,但也许已过去了几年十几年也说不定。 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奈叶,她看待菲特,还真如当年那样吗? 而现在的菲特,她真的还有资格,去触摸眼前的奈叶吗? 就当菲特犹豫的时候,奈叶的身体突然开始颤抖——接着,奈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 “旭日之心,现在几点?”,听见奈叶的这句问话,菲特才注意到,原来她身边的床头柜上放着旭日之心。 “It is two o'clock AM,my master(现在是凌晨两点,我的主人)”,旭日之心闪烁着作出回答,“By the way,Miss Fate just woke up(顺带一提,菲特小姐刚刚醒了)” “菲特?!”,听见旭日之心的话,奈叶立刻转头,正好对上了菲特的视线,“你醒了!” “嗯”,菲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喉头微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旭日之心,帮忙开一下灯,谢谢。” “Alright,my master(好的,我的主人)” 房间灯光被照亮,刚刚适应黑暗的菲特被这样一照,便感到眼中酸涩,泪水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 不,也许并不是因为灯光的刺激,只是因为菲特再次看见了奈叶的面孔,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呢?在梦境中,菲特不也整日都能见到奈叶吗?明明应该是已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的人,为何现在却令菲特能生出这从未有过的感受? 菲特不知道,只是一味地落泪。 奈叶伸出双臂,将菲特揽入怀中,直到菲特的啜泣终于停止。 情绪冷静下来之后,菲特缓缓问道:“奈叶,这里…会不会…又是…我的…一个梦境呢?”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真正地说过话的缘故,也或许只是因为菲特的心里太过混乱,菲特的声音磕磕绊绊。 “为什么,菲特会这样觉得呢?” 奈叶的声音,轻柔而平缓,像是清泉一样流入了菲特的耳中,令菲特的精神稳定下来。 “我…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做梦…” 用尽全力让已经生锈的声带振动,菲特断断续续地,将她的经历,她的梦,她的想法,她的迷惘,全部讲述给了那个,正将温柔地抱住的人。 耐心地,奈叶静静听完了菲特的倾诉。就像当年,奈叶与菲特夜谈时,菲特耐心地听着奈叶诉说她经历时那样。 “其实,要区分现实与梦境,并不困难”,奈叶说着,将菲特松开,然后从床上离开。 突然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菲特用还沾着水珠的眼睛,迷茫而怅然地追寻着奈叶的方向。 奈叶走到菲特身旁,牵起菲特的手,将菲特从床上拉起,带着菲特走到了衣柜门前。 衣柜门被奈叶拉开,柜门的背面是一面镜子,在这镜中,菲特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与菲特记忆中的自己相比,现在的菲特似乎要高出不少,头发也变得更长,而菲特的胸前亦隐隐开始隆起。 奈叶从衣柜中拿出一件衬衣——那是菲特的衣服——奈叶将这件衣服放在菲特的身体前比划了一下,然后说道:“菲特,你看,这件衣服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不是已经有些小了?” 确实是这样,菲特点了点头。 “这就是梦与现实的区别了”,奈叶将衣服放进衣柜,然后说道,“梦境,说到底,只不过是对记忆的重新组合。在梦的世界里,时间从根本的意义上并不存在——梦境会永远地陷入一种永恒的静止…” “…但现实不一样,现实会改变、会成长。人会长高、头发会变长,曾经穿得下的衣服会变得不再合身——梦境的一切都是既定的,但现实中却存在未知,现实会催生从未出现过的东西——只要知道了这些,就知道什么是现实了,不是吗?” “……” “菲特刚刚说,在梦中没有见过像这样的我——所以,这里就是现实、现在的我就是现实,而现在的菲特,你并非在梦中,而正是在面对着现实,不是吗?” 听着奈叶的话,菲特便确认了,现在的一切并非是梦。 可是,确认了这一点后,菲特反而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 奈叶说得没错,现实中的一切都会变化,可正因为这样,菲特才会感到恐惧。 一切都会变化,但一切变化的终点却是唯一的——死亡。 母亲会死、艾尔芙会死、莉妮丝会死、菲特会死、奈叶会死、奈叶与菲特的友情,也许也会有一天迎来死亡。 也许当初,菲特正是想要从这些死亡中逃脱,才会沉浸入梦的世界。 而当菲特再次清醒的时候,死亡,这尖锐而冰冷的事物,就不可忽视地出现在菲特的眼前。 菲特感到,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菲特,怎么了?” 察觉到菲特的异状,奈叶从身后抱住了菲特。 奈叶的气味、奈叶的心跳、奈叶的呼吸,都随着奈叶的身体,一起扑到菲特的身上。 在奈叶的温度之中,菲特的身体,也渐渐暖了起来。 于是,菲特将刚刚心中的想法和恐惧向奈叶和盘托出,没有一丝保留。 没有回答菲特的问题,奈叶只是把头放在菲特的肩上,任由温热的鼻息反复拂过菲特的耳垂。 通过眼前的镜子,菲特看见,似乎奈叶的神色中也闪过一抹悲伤的色彩。 菲特突然反应过来,从刚刚开始,她都只顾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可奈叶呢?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奈叶还活着。而在这不知多少年的时间中,奈叶又经历过什么? “菲特”,奈叶突然在菲特的耳旁轻轻地呼唤起菲特的名字。 “奈叶”,以同样微弱的声音,菲特回应了奈叶的呼唤。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也曾想过…要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要是一切都是一场梦…将一切都忘掉…沉浸在梦的世界中…那该多好呢…” 奈叶的声音变得如幻梦和泡影一般,仿佛她马上就要去到什么极遥远的地方。 菲特心中一紧,她握住了奈叶放在她身前的双手。 “…可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不能这样逃避…我必须活下去…不是活在梦中…而是活在现实中…然后期待着…也许有一天…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也许…这些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我决定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抱歉…菲特…我只能说出这样的答案…真是没用呢…呵呵。” 奈叶自嘲地笑了起来,那零落的表情又令菲特感到无比的揪心。 紧紧地握住了奈叶的手,菲特说道:“奈叶,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将头从菲特的肩上抬起,奈叶微微地摇头,“我做的,还远远不够——即使将我的整条生命献出,也还是不够。” 菲特的那种感觉更强烈了,就好像下一刻,奈叶就要从这世上,从菲特的眼前消失不见。 “奈叶!我会活下去的,活在现实里!”,如同是下定了决心般,菲特用近乎恳求的声音说道,“所以,奈叶,就当是为了我也好,你一定要活着,一定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我求求你了,好吗?” 又沉默了许久,奈叶叹了口气: “哎——菲特真是个坏孩子呢。” 说着这样的话,奈叶松开了菲特,然后将菲特转过身来,让两人面对面地站立。 接着,注视着菲特的眼睛,奈叶认真地说道:“我答应你,菲特。” 两人无言,于是就这样相互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神中确认对方的心意,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突然,菲特问道:“如果说,现实中的一切都会死亡。那么,奈叶你的这份承诺,也会有一天走向死亡吗?” 没有回答菲特的问题,奈叶只是拿起了菲特的手,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胸前。 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地,刺激着菲特的手掌。 那强而有力的感觉,沿着菲特的手臂传导到菲特的身体中。 在这个瞬间,菲特已无法区分,那到底是奈叶的心跳,还是她自己的心跳。 虽然没有任何的言语,但如同是心意相通一般,菲特突然明白了奈叶的意思。 只要两人的心脏都还在搏动,奈叶便会牢记今天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