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拉着纸真,在巷子里拼命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陈远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知道不能停。 “这边!”纸真突然拽了他一把。 他们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墙,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陈远侧着身子往前挤,衣服蹭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跑出巷子,是一条河。 河水很宽,月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河面上有一座石桥,但桥头已经站着人——黑衣黑帽,看不清脸,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陈远停下来。 前面是河,后面是追兵,两边是墙。 他看了一眼河水。很深,看不见底。 “陈远。”纸真喊他。 陈远没说话。他掏出那三颗源眼,攥在手心里。它们在发光,很亮,一闪一闪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转身,看着巷子口。 那些人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五个。黑衣黑帽,站在巷子口,月光照着他们,照出他们的脸。 都是纸人。 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它们在看他。 陈远攥紧那三颗眼睛。 “陈远。”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纸在摩擦。“把源眼交出来。” 陈远没动。 “交出来,你就可以走。” “不交呢?” 那个纸人没说话。它往前走了一步。其他四个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陈远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河边的石头,差点滑倒。 纸真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些纸人。 “陈远,”她压低声音,“跳河。” “我不会游泳。” “我会。”纸真说,“我拉着你。” 陈远看着她。 那双眼睛,爷爷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亮的。 “好。” 那些纸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们只有十几米了。 陈远深吸一口气,攥紧那三颗眼睛,转过身—— “等等。” 一个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陈远愣住了。 河面上,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船,不是桥。就是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是一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长长的胡子也白了。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衣服,站在那儿,看着陈远。 那些纸人也停下来了。 “你是谁?”陈远问。 老人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纸人,抬起手,挥了挥。 那些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 “回去。”老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些纸人对视了一眼,又看着陈远,然后转过身,走进巷子里,不见了。 陈远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人。 “谢谢您。” 老人没说话。他走过来,从水面上走到岸边,走到陈远面前。 近了他才看清,老人不是站在水面上。他脚下踩着一块木板,很窄,很薄,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 老人上岸,把木板收起来,扛在肩上。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陈远和纸真跟上去。 走了很久,走到镇子外面,走到一片林子里。林子里有一座小木屋,很破旧,窗户透出一点光。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陈远和纸真跟着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照出昏黄的光。 老人坐到椅子上,看着陈远。 “拿出来。” 陈远愣了一下。 “什么?” “源眼。”老人说,“我看看。” 陈远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三颗眼睛,放在桌上。 三颗眼睛在灯光底下发亮,一闪一闪的。 老人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远。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源眼。”陈远说,“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 老人点点头。 “你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吗?” 陈远想了想。 “能开门,能关门。能去那边,能回这边。” 老人又点点头。 “还有呢?” 陈远摇摇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一颗眼睛,对着灯光看。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对。” “这颗呢?” “也是爷爷给的。” 老人看着第三颗。 “这颗呢?” “周老四给的。”陈远说,“他说是我爷爷让他保管的。” 老人点点头。他把三颗眼睛放回桌上。 “你见过第一代扎纸匠了?” 陈远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老人看着他。 “因为我也是守门人。” 陈远愣住了。 “您是守门人?” “对。”老人说,“第三代。”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柜子后面是一扇门,很小的门,只到人腰那么高。 他推开门,回头看着陈远。 “跟我来。”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陈远和纸真对视一眼,跟着钻进去。 门后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爬着走。爬了很久,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比上面那间木屋大得多。四周的墙上钉满了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纸人,大大小小的纸人。有的扎好了,有的只扎了一半。它们都面朝外,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进来的方向。 和王麻子那个地下室一模一样。 但这里更大,纸人更多。 陈远站在门口,后背发凉。 “这些都是……” “历代守门人扎的。”老人说,“几百年了,都在这儿。” 他走到一个架子前,伸手摸了摸一个纸人的脸。 “它们没有眼睛。”他说,“永远不会活。” “为什么?” “因为守门人不能点睛。”老人说,“点了,就乱了。” 陈远没说话。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守门人是干什么的吗?” 陈远想了想。 “守着两边的门?” “对。”老人说,“但不止。” 他从架子最上层拿下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头是一颗眼睛。很大,比陈远那三颗都大。颜色也更深,暗红色,像血。 “这是第一颗。”老人说,“第一代扎纸匠用自己的眼睛点的。” 陈远盯着那颗眼睛。 “它有什么用?” “能去任何地方。”老人说,“那边,这边,还有中间。” “中间?” 老人点点头。 “三颗源眼,能开一扇门。七颗,能开另一扇。十三颗,能开最后一扇。” 陈远愣住了。 “这么多?” “对。”老人说,“你手里有三颗。还有十颗,散落在各处。” “在哪儿?”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每一代守门人都在找。但只找到了五颗。”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眼睛,放在桌上。和陈远那三颗一模一样。 “这两颗是我找到的。”他说,“加上你的三颗,一共五颗。还差八颗。” 陈远看着那五颗眼睛。它们在灯光底下发亮。 “找齐了会怎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找齐了,”他说,“就能去第一代扎纸匠想去的地方。” “他想去哪儿?” 老人看着他。 “他想去最开始的地方。”他说,“在那边的最深处。那儿有一扇门,通到最开始。如果能进去,就能改变一切。” 陈远没听懂。 “改变什么?” “改变规矩。”老人说,“纸人为什么会活?眼睛为什么能开门?那边和这边为什么会分开?如果找到最开始的地方,就能知道答案。” 陈远沉默了。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陈远。” “嗯?” “我们要找吗?” 陈远想了想。 他看着那五颗眼睛。它们发着光,像在等什么。 “找。”他说。 老人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这两颗,也给你。” 他把那两颗眼睛推到陈远面前。 陈远愣住了。 “您……给我?” “对。”老人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年轻,你去找。” 陈远看着那两颗眼睛。加上他自己的三颗,一共五颗了。 “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 “别谢。”他说,“找到了,别忘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递给陈远。 “这是历代守门人留下的笔记。”他说,“里面有线索。你自己看。” 陈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纸,泛黄的,发脆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谢谢您。” 老人点点头。 “走吧。”他说,“天亮之前,离开这儿。收尸人还在找你。” 陈远把那些眼睛和笔记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人站在那些纸人中间,看着他们。月光从上面一个很小的窗户照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影子。 “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人摇摇头。 “我走不动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也该走了。” 陈远看着他。 “您……” “别说了。”老人打断他,“出去之后,往东走。下一个地方,在笔记里写着。” 陈远点点头。 他转身,和纸真一起,爬出地道。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木屋在晨光里,灰灰的,很破旧。窗户里还透出一点光,是那盏油灯的光。 他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纸人,想起那五颗眼睛。 “走吧。”他说。 他和纸真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