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走了七天。 第一天,他们路过一个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两边有些铺子。陈远想找个地方歇脚,但那些铺子都关着门,街上也没什么人。 “没人?”纸真问。 陈远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们穿过镇子,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他们经过一片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路从林子里穿过去,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遮得阳光都透不下来。 纸真走得很慢。她盯着那些树,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 “有东西。”她说,“在看我们。” 陈远停下来,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在风里晃着叶子。 “走吧。”他说。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那片林子。 第三天,他们遇到一个人。 一个老头,挑着担子,从对面走过来。他看见陈远,停下来,上下打量。 “小伙子,去哪儿?” 陈远没说话。 老头笑了笑。 “别怕。”他说,“我就是问问。” “前面是什么地方?” 老头想了想。 “前面是刘家集。再往前走,是李家镇。再往前,就出县了。” 陈远谢过他,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他们到了刘家集。 比之前那个镇子大一些,人也多一些。街上有些铺子开着,卖东西的,吃饭的,还有一家客栈。 陈远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纸真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远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下楼,看见纸真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没动。 “怎么不吃?” “等你。”她说。 陈远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吃完,他们继续上路。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镇子,叫柳河镇。比之前那些都大,有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两边是青砖的房子,看着有些年头。 陈远站在镇子口,掏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 柳河镇,周家纸扎铺。周老四,你爷爷的朋友。他手里有一份地图,能去下一个地方。 陈远把笔记本收起来,走进镇子。 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到周家纸扎铺。 在一巷子里,不大,门也旧。但门上挂着一个招牌,写着“周记纸扎”四个字。 陈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 里头是一个院子。不大,堆满了竹篾和绵纸。院子中间有一座房子,门开着,黑漆漆的。 陈远走进去。 “有人吗?” 没人应。 他走进那间房子。里头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桌上摆着几个扎了一半的纸人,没有眼睛。 陈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儿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陈远走过去。 “周大爷?” 老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但看见陈远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是……” “陈远。”陈远说,“陈青山的孙子。” 老头愣住了。他盯着陈远,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苦。 “青山有孙子了?”他说,“好,好。”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 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地图。旧旧的,发黄了,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一些标记。 “这是你爷爷让我保管的。”周老四说,“他说,有一天他孙子会来拿。” 陈远看着那张地图。 上面标着一个地方,在很远的地方,在图纸的边缘。 那儿写着三个字: 守门人 陈远抬起头。 “守门人是什么?” 周老四看着他。 “你不知道?” 陈远摇摇头。 周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回那把破椅子上,闭上眼,像是累了。 “你爷爷没跟你说?” “没来得及。” 周老四睁开眼,看着他。 “守门人,”他说,“是扎纸匠的祖宗。第一代扎纸匠留下的。守着两边的门。” 陈远愣住了。 “第一代扎纸匠?” “对。”周老四说,“他点了第一颗眼睛,开了第一扇门。然后他把自己也点了,成了守门人。一直守着,守着。” 陈远想起无眼之地那个老人。 “我见过他。” 周老四愣了一下。 “你见过?” “见过。”陈远说,“在无眼之地。” 周老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进去了?” “进去了。” “出来了?” “出来了。” 周老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陈远。 是一颗眼睛。和陈远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说,“最后一颗。” 陈远接过那颗眼睛。三颗了。三颗源眼。 “有什么用?” 周老四看着他。 “凑齐三颗,”他说,“就能打开最后一扇门。” “什么门?” 周老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陈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周老四站起来。 “他们来了。” “谁?” “收尸人。” 他推着陈远往后门走。 “快走。” 陈远看着他。 “您呢?” 周老四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到门口,站在那儿。 陈远拉着纸真,从后门跑出去。 跑了几步,他回过头。 周老四站在门口,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门关上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没再回头。 他攥紧那三颗眼睛,跑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