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离开时,她梗着脖子,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着,也没拦住她一下。 赵明臻身材高挑,穿着简洁利索的衣服,离周新三步远。 她眼神平静,似乎眼前哭嚎的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赵明臻提着行李,等她哭声渐止再没力气大声哭的时候,走上前弯腰与她对视。 赵明臻甚至没有放下行李,摸摸她的脑袋,她一直提着行李。 哪怕很重。 “周新,守好家守好奶奶,妈妈会回来的。” 周新倔强地挡着门,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她,让也不让。 “你要是敢走,我就不认你了,我不要你了!” 她声音沙哑,但还是很坚定地威胁赵明臻。 赵明臻微微翘起嘴角,又很快压回去,像是被她逗笑。 她声音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这可不行,守守须得等妈妈回来。” “我不等,你要是走了,你就不是我妈妈!” “守守啊,”赵明臻唤了她一声,“让妈妈走吧。” 周新依然挡着门,夕阳落到地平线上,铺了一地的辉光,朱红的云霞如丝如缕缠在圆日上。 云蒸霞蔚,惹人欣喜的暖色晚霞斜斜照入这所小院。 赵明臻披着一身温和的霞光,面容模糊地隐在晚霞后。 周新看不清她的脸,却莫名感觉到她绝不改变的坚定。 拦不住的, 她一定会离开, 像早年离开的父亲, 像寿命已至的蝴蝶。 她们都注定要离开,无论天崩,还是海裂。 她要用为数不多的生命去飞翔,舒展藏起许久的翅膀,美得令人心惊的翅膀。 小小的、流光溢彩的翅膀。 周新慢慢垂下手臂,一阵酸麻袭来,她顾不得在意。 小姑娘头上还立着母亲上午梳的小揪揪,垂着脑袋,披着同样的晚霞。 浓烈的色彩洒满大地,夕阳平等地把光分给每一角土地。 赵明臻提着行李走出了院子,走出晚霞包裹的桂花树小院。 初初挺立花苞的桂花树轻轻一颤零散的小花。 赵明臻走出几米远。 周新猛地抬起头,转身冲她喊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赵明臻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走着,仅仅是手高高地挥了挥。 “等你折出彩色的纸飞机吧。” 夕阳拉长她的影子,晃动的发尾惊起晚霞。 小院子矢志不渝地保护着桂花树,等她颤颤巍巍、羞涩地绽放一抹嫩黄色的童话。 周新就这样目送着她的母亲,坚定地奔赴自由。 —— 周新从过往的回忆中抽身,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家都忙碌地走在邬青,做着该做的事。 唯有周新。 她在该上课的时候离开学校,朋友留在医院开解另一个母亲即将离开的男生。 周新离开固定程序,游离在外,于是成了幽灵一样了。 她彷徨许久,最终选择去了离邬青最近的一座山上。 短时间是爬不上去,周新顺着前人走出来的小路,曲曲折折,不断伸向远方。 大概是走了二十分钟,又或者更久,她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大都是野花野草,眼熟却认不出名字,但生命力应当一律是极强的。 墙角夹缝冒出来的、严丝合缝的水泥地里钻出来的,于是让人恍然大悟,原来水泥地还是有缝隙的。 大约是被晒裂的? 谁知道呢,总归这小花小草在垂眼处老能看见。 山是无主的山,花是无主的花。 周新发现,其实无所谓的。 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的。 赵明臻要走,就让她走。 蒋有琦要转学,那就转学。 她需要上学,就去上学呗。 就学着迎风晃着花瓣的野花,该生长的时候慢慢地长出来,拥抱独属于她的清风。 风过原野,花自清芬。 —— 再说回蒋有琦这边,她口干舌燥结束劝解,原白阳不知如何是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只是从他紧握的双手,约莫能看出他内心的不甘。 陈留自周新离开后,就频频看表,眉眼躁动。 费途拍拍他肩膀,寻了蒋有琦歇口气的空子。 “估计徐老师回去了,你们继续说,要不我俩回去说一声,省得担心。” 蒋有琦没想那么多,随意地点点头,继续手舞足蹈说着话。 “你说你费那么大劲,留下阿姨又能……” 李与书注意到他们要离开,抬头望过去。 费途对上她黢黑的瞳仁,莫名心尖一颤。 她好像洞悉一切。 过了几秒,费途反应过来,摸摸鼻子欲要说些什么掩饰一下。 孰料李与书率先开口:“守守没那么脆弱。” 费途懵了一下。 陈留却一瞬明白她在跟自己说话。 他抿抿唇,冲李与书沉默点头。 也是,蒋有琦李与书两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此时都没去安慰她,自然是因为现在让她自己冷静一下更好。 而周新现在确实不需要任何人陪伴。 她是感到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多余到突兀。 但她现在更需要的,仍旧是自己去安慰自己,和自己和解。 李与书见他明白,微微后退两步,让两人过去。 陈留走过去,费途蒙蒙然地看向李与书,摸不着头脑,又似乎懂了。 他匆匆对李与书道谢一声,连忙跟上陈留。 李与书指尖一紧,坐在长椅上,然后肩膀放松地垂着,百无聊赖看向蒋有琦。 蒋有琦十分认真地劝解着今天刚认识的朋友。 有些好笑,明明是奔着花园长椅来的,最后只有李与书一个人坐着。 或许是不在学校的时间,会溜得格外快,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下午。 周新回到学校没看到她俩,明白是还在和原白阳作斗争。 好笑地摇摇头,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 天大地大,也得吃了饭再去管啊。 杜明卓还躺在病床上,不用担心他神出鬼没出现在面前揪小辫子,周新安生地睡了一下午。 只有一个不同,蒋有琦那俩货到晚自习都没回来。 杜明卓不在,也没人管管,估计都以为请假了。 放学,周新顶着一天空的星星回家。 小院门一响,周奶奶半梦半醒中回神,晓得是周新回来了。 相较八年前,她面容更显老态,脸上叠着重重皱纹,和善依旧。 她躺在摇椅上轻轻招手,“守守回来了啊。” 周新弯起眼睛,笑着喊她。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