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原白阳已是长身玉立的少年,杜明卓也足以顶起一片天地。 因此杜明英内心那团去山外打拼的火再也压不住,成了燎原大火,她也要不顾一切去寻找丈夫到死仍没抵达的旷野了。 原白阳不同意。 他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想尽办法绊住母亲的脚步。 打架斗殴、故意寻衅滋事、离家出走等等一系列不良少年叛逆行为,他干了一遍。 杜明英只是笑笑,温柔却坚定地抚下他栗色的短发。 ‘净净,你要理解妈妈。’ ‘就像妈妈理解你为什么想做律师一样,无论这条路是不是正确,都妄想走下去一样。’ 十几年前出去闯荡,却死在路上的一群青年,老一辈绞尽脑汁编了各种各样的死法用来哄骗不知事的孩子。 至于为什么,原因就相当复杂了。 这些暂且不提,原白阳父亲名义上的死法,是在工地干活时,失足摔死。 因为他是死在自己奔赴的梦想中,自然不会有补偿金。 父亲死时,原白阳还只是母亲肚子里的胚胎,他对于父亲的了解仅限于长辈的口述,或许仰慕,但亲情绝对不多。 原白阳想当律师,是因为他认为当初父亲死在工地,最终却没有任何补偿,这导致了母亲呕心沥血才能撑起家。 他心疼的是母亲,原白阳想,如果工地能依法补偿每个失事工人的话,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个想法在逐年累月的自我肯定下,逐渐变成他认定的事实。 所以,原白阳想当个律师。 为工人讨回公道,为自己讨回公道。 他不知道父亲死在哪个工地,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原白阳只是努力着。 但毕竟,这是无用功。 于此事而言,这就是无用功。 无论是他还是杜明英,都是在做无用功。 杜明英想,他们都是清楚的。 不过,那又如何呢? 原白阳理解母亲,但不愿接受,他以自己的方式斗争着。 像是夏天的知了,在沉睡过后迎来注定盛大的夏天,明明知晓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依然用为数不多的生命鸣出高昂的歌。 “……” 讲到这里基本已经结束了,蒋有琦最想知道的事也浮出水面。 大家陷入沉默,原白阳仿佛察觉不到干渴,颓败地低着头,一头栗色短发同样蔫蔫地趴着。 蒋有琦绷着脸,默不作声瞧一眼周新。 李与书亦然,作为周新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对方家里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 原白阳这事说白了,就是八年前的周新。 经历重演,周新没法保持淡定。 她最近两天过分活跃的心情算是被打落谷底。 周新感受到好友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几步远的原白阳。 少年因为叙述过程中情绪激动,站起来走来走去,现在站在树下,垂眉耷眼,怨气冲天。 周新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当初的自己。 时空神奇地在此交汇,令人恍惚且不禁愣愣发笑。 “拦不住的。” “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她注定要走的。” 周新似是在对他说。 “……” 原白阳抬起脸,他望进周新失焦的眼里。 他脸上显出执拗:“凭什么拦不住?” 周新扯出两句可笑的、文邹邹的话来。 “像是断翅的苍鹰眼睛仍然望着蓝天,砧板上的鱼到死也在想着重回大海。不管是谁,都拦不住的。” “注定拦不住的。” 周新重新定焦,弯起眼睛笑笑。 “我挺喜欢折纸飞机的,你也可以试试。” 话毕,她冲其余人挥挥手,转身离开。 原白阳不知所以然,难以理解地皱起眉。 李与书见状,缓缓叹口气,眉眼倦怠地侧身回避。 蒋有琦将眼神从周新身上拉回,窒息感紧紧缠绕着她——为周新。 说起来蒋有琦同样是如此经历,不一样的是,她母亲传了消息回来要接她离开。 蒋有琦明白周新离开的意思,她同意蒋有琦将她的经历作为宽解原白阳的安慰之语。 蒋有琦揉了把脸,放弃挣扎地出声道:“你应该认识她,老杜的好助手,周新。” 原白阳点点头,他认识。 “老杜可能跟你说过,可能没有,周新呢,她算是……留守儿童?” —— 周新把空间留给原白阳,她故作轻松地摆手离开,出了医院才发现无地可去。 回学校?现在根本没心情。 回家?家里只有一位老人,再者,她回去了也没事做。 平常总是看书消磨时间,折纸飞机发泄情绪,此时做什么事的心情都没有,周新忽然发现自己像被强硬按进世界的一块插图。 一块不合时宜、不该存在的插图。 她的存在好像没什么意义,任何人都要比她更有价值。 周新站在医院大门口发起愣来,一辆夹道拐出的车冲她大声鸣笛,接连几声没惊醒她,司机不耐烦地探出头。 “穿校服的姑娘,往边上站站啊!让咱过去。” 周新恍然大梦初醒,忙不迭往边上走。 与车窗擦肩而过时,她清楚地听到司机小声嘟囔。 “大周五的,看校服是一中的学生,怎么也不去上课?” 周新后知后觉是在说她,扭头去看,车窗早已升回去,司机一踩油门,留给她一个车的背影。 该去上课的。 周新明白,可理性向来是不能完全掌握情感的。 即使心中清楚母亲已经离世,还是锲而不舍向外写信,期待有一天奇迹发生赵明臻回了信的周新,显然不可能做到理性至上。 是的,周新清楚—— 赵明臻已然离世了。 忘记这个想法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脑海的,或许是那天纸飞机折的厌倦了,或许是窗外的花确实开得旺盛了。 那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天,周新记得她和蒋有琦李与书挥手再见,迎着夕阳背着小书包跑回家,院子里奶奶倚在躺椅上,轻轻晃着蒲扇,听见动静笑眯眯地冲她看过去。 然后招招手:“守守,来看今天的月亮。” 周新自己也搞不清是何心理,到底是希望赵明臻尚在,还是她确实离开。 两者都有吧,她仍然时不时写封小孩子过家家般的信,附着一张小小的、流光溢彩的方纸。 来提醒她久未归家的母亲,她们约定的诺言。 诚然,周新拦不住赵明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