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转身出了雅间,陈晓溪立即凑到林昭延旁边问道,“你要找说书先生打探消息?他们讲的故事可都是假的。”
林昭延对着陈晓溪又是“非也非也”,这已经是林昭延今天晚上说的第三次非也了,陈晓溪刚要发作,林昭延马上接着说道,“说书先生的故事虽假,但本事却是真的,要成为顶尖的说书人,这打听新闻、观察细微可都是基本功,这样才能编出更多新奇的故事,讲得更加引人入胜啊。所以我说,要打探消息,找他们最是事半功倍。”
陈晓溪想想确有道理,林昭延这一肚子的鬼主意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学来的。
不消片刻,有小二开始陆续上菜,待菜上齐全,说书的张先生也被叫到了雅间,恭敬地站在一旁询问二人想听哪段书。
林昭延并未回答,而是笑着招呼说书先生坐下,说书人连称不敢,但在林昭延的坚持下也只能拘谨地坐在桌旁。
林昭延随即为说书人斟上一杯酒,笑道,“先生不必拘谨,我二人初入颍县,想着做点生意,但对颍县的各位官家和高门大户都不甚熟悉,怕日后不小心冲撞,所以想先打听打听颍县内有名有姓的贵人。当然了,这好处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先生。”说着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摆在张先生面前。
见客人这样大的手笔,张先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面对这笔飞来横财,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说书人连忙端起林昭延斟的酒,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锭银子,嘴上说道,“客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见说书先生是个见钱眼开的,林昭延也不啰嗦,他先要打探打探颍县县令是个什么样的官儿,这对于日后如何与其打交道十分重要。
打听县令的消息,林昭延本以为这说书人会有迟疑,毕竟是说官老爷的闲话,平头百姓有些敬畏也是理所当然。但出乎林昭延意料的是,说书先生提起县令,非但不避讳,反而有些滔滔不绝起来。
只听说书人道,“这颍县县令姓王名德忠,乃是十年前调任此处。王县令来了之后可真是为县里做了许多大好事儿。他先是征集民意、整肃县衙,将一帮吃拿卡要的贪污小吏都整治了。随后又重新丈量田亩,核定赋税,将那些地主大户这些年多占的田地都收了回去,重新分给农户。他还拨款修路,这样颍县与周边大县间可以走牛车、马车,商贾都爱从颍县过,几年下来,颍县商贸繁荣,老百姓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
林昭延点点头,心想原来都是些赞美之言,怪不得滔滔不绝没有顾虑。不过,听起来这颍县县令倒是有些真材实料,也能为百姓办事,不愧为一县父母官。只是王县令在颍县为官十年,又颇有政绩,为何至今都没有升迁,这里面少不得又有许多隐秘缘故。
只是林昭延此时无心探查他事,又给说书人斟了一杯酒,问道,“我还听闻本县有一武林大派名曰八卦门,日常多有江湖人士往来,县令与他们门派是否亲厚?”
说书人一听八卦门,八卦之心顿时来了劲头,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顺着林昭延的话道,“要说这八卦门,那可真是威风凛凛,平日里开门收徒,足有百十来人,靠着给商队护镖、剿匪领赏银,那是收入颇丰啊。他们门中还有田亩店铺,平日里收租买卖的进项更是多如流水。要说王县令和这八卦门,本来也是两相和气,只是因着田亩重分一事,起了争执。”
说到这,说书人多年的职业习惯涌了上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见林昭延和陈晓溪都支着耳朵,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等他的下文,说书人觉得自己的专业技能得到了尊重,又接着讲起来。
“八卦门仗着自己弟子众多,又都是练家子,这些年在颍县没少欺行霸市,霸占的田亩更是只多不少。县令整顿之令一下,八卦门的田地被切了不少,也不准他们再恶意排挤其他的同行铺子,八卦门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的掌门叫王虎,酒后便带着一众弟子到县衙去耍威风,衙役根本抵不住,王虎还差一点将王县令给打了,说是要让王县令下跪认错。若不是王虎的弟弟王豹拉着,王县令说不上还要受什么折辱呢。”
听到这,林昭延不由得心想,“这八卦门可当真是霸道,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这背后不知是仅凭着江湖莽猛,还是他们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这边陈晓溪则是大感意外,倘若这说书人所言非虚,那就颠覆了陈晓溪一直以来的认知。她本以为八卦门王虎与师叔孙千义是知交好友,又入了千义盟,想必也是忠义满怀的大侠,没想到却是做着这等仗武行凶、为祸乡里的卑劣之事。也不知师叔是否知情。这是陈晓溪第一次在心中对所谓的江湖与大侠生出些疑惑。
说书人讲到这倾诉之心已起,不吐不快,也无需林昭延再问,接着又说,“王虎虽然打上县衙,但最后也只是被治了个罚银百两,此后还是在县中招摇过市。听说是王县令的上峰直接定的罚,王县令这口气虽咽不下去,却也无可奈何。从那时候起,他与王虎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但奇怪的是,王县令不知怎么,与王虎的弟弟王豹关系却日渐亲厚起来。”
“哦?”林昭延奇了一声,笑道,“与哥哥结怨,倒与弟弟结缘。真是奇事。难道这王虎、王豹兄弟二人不是一条心?”
听到这话,说书先生双手一拍,说道“客官您这可是说到点子上了,一般人可不知晓此中秘辛,我也是从八卦门中一位老仆役那儿听说的。这王豹其实是王虎他爹也就是八卦门老掌门从外面抱回来的,说是养子,其实是老掌门和外室所生,也算是王虎同父异母的弟弟。王虎勇猛、王豹细致,两人性格那是天壤之别。王虎平日里就看不上王豹行事算计多,人前人后也不给这个弟弟留面子。而王豹呢,多年来受着王虎的欺负,却碍于明面上的养子身份,一直没和王虎扯破脸,但也是事事和王虎别着劲。”
林昭延与陈晓溪相视一眼,心说这王虎与王豹的嫌隙是连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王虎之死有板上钉钉的证据,这王豹少不得要被调查一番。
林昭延见说书先生讲得尽兴,又问说书人道,“我听说王虎被她的姘头,叫花满的给杀了?”
话刚开了个头,说书先生的情绪霎时被点燃起来,说道,“是呀!你说这谁能想到啊。那花满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娘子,生得是娇滴滴的模样,谁知真能下得去这个狠手。她也不想想,她把王虎杀了,那八卦门哪能放过她,何况青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挨打挨出来的,因为受不了委屈就去杀了这么个煞星,真是犯糊涂啊。”
说到这,说书先生又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接着道,“我听在衙门里当差的邻居说,那花满被抓之后是连连喊冤啊,可是物证、尸首都在,屋里就她一个人,不是她是谁。后来花满受了几顿大刑,半条命都快没了,也就不折腾了,这才在供状上签字画了押。”
陈晓溪这时想起林昭延曾让她认的那根翡翠簪子,便问说书先生,“那王虎常年在外养着花满,王虎夫人就不管他吗?”
“管?怎么管啊,王虎连县令都不放在眼里,对他夫人更是不上心。要说这王夫人也是命苦,我表姑的堂妹的女儿在八卦门里当洒扫丫鬟,听她说王虎经常在外眠花宿柳,偶尔进王夫人的房也是争吵不断,有时还能看到王夫人脸上带伤,只能用胭脂遮掩。要我说,王虎他连他最喜爱的花满都能下得去手打,何况王夫人呢。”说书人说罢,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陈晓溪也不由得同情起王夫人的遭遇。
林昭延看想知道的都已打探得差不多,又随意问了问县中富户的情况,说书先生都一一答了,林昭延便将那锭银子赏了他,说书人谢着去了。
林昭延方对陈晓溪说,“看来颍县县令与王豹有些关系,看来咱们不能贸然就去县衙,以免打草惊蛇。莫不如你我二人先自行查探一番,再做打算。”陈晓溪自是点头同意。
见陈晓溪刚才光顾着听“故事”,桌上的饭菜基本没吃,林昭延又说,“那你可要吃饱一点,夜里我们去花满的房间看看如何?”
“没问题”,飞檐走壁可是陈晓溪的专业领域,她答应的没有犹疑。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陈晓溪感受到了奢侈的快乐。
于是雅间里就出现了这样一番景象,坐在里侧的女子大快朵颐,筷子上下翻飞,吃得颇为豪迈,小嘴巴不停咀嚼,腮帮子也鼓鼓的。而坐在外侧的男子,则是慢条斯理地夹菜,再送入口中细细品味,时不时还用丝巾擦擦嘴角,看着女子露出笑意。若是有其他人看到这番景象,必然会怀疑,这二人如何能凑到一桌?
一顿饭吃得完满,林昭延和陈晓溪都是心满意足。二人慢慢踱步消食,路上还买了一捆麻绳,回到客栈先各自回房休息。
寅时一到(凌晨3:00-5:00),陈晓溪轻轻闪身进入林昭延的房间。房内并未点灯,林昭延此时正坐在窗边,透过窗户望着月亮,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棂,银白色的月光镀在他身上,好像为他平添了些许愁绪。
这样安静而又沉寂的林昭延与陈晓溪平日里看到的大为不同,一时之间,陈晓溪有些怔住了,心中微微涌上一丝异样的情绪。
月光下,林昭延转过头来,见陈晓溪怔怔地看着自己,立时又露出一副温柔的笑容,桃花眼弯弯的,用手在陈晓溪眼前晃了晃,戏谑般说道,“怎么,难道是被本公子的容貌晃了眼?”
一句话将陈晓溪从愣怔中拽了回来,“刚刚一定是才睡醒脑子不清楚”,陈晓溪心中懊恼,一扬手拨开了林昭延的手,回击道,“光是长得好有什么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点武功都没有,关键时候还不是要靠我。”
说着径直走到窗前,查看与花满房间窗户的距离。林昭延的房间在花满房间的斜上方,他们一会儿就要从窗户进到命案现场,以免破坏花满房门上的衙门封条。
陈晓溪将事先准备的麻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到林昭延手中,施展轻功,飞身而出,不一会儿便爬到了花满房间的窗外,随后手脚麻利地用匕首撬开了里面的窗栓。
进到花满房内,陈晓溪先将腰间的麻绳解开,重新系在房内的床腿上,这是林昭延的安全装置。准备妥当后,陈晓溪拽动麻绳,示意林昭延可以爬了。
此刻就是考验林昭延的时候了,虽然不会武功,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将麻绳的另一端绑在腰间,一点一点翻出窗外,借着窗外的格台慢慢地爬过去。说是爬,其实用“蹭”字更为贴切,因为林昭延的速度实在是太慢,慢得陈晓溪几次拉动麻绳,几乎都想要直接将他“拎”过来了。
就这样足足过了半柱香,林昭延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花满房间的窗口。此时他已是双腿发软,几次努力都攀不上窗沿。最后还是陈晓溪实在看不过去,一出手将他拽了进来。
进到屋里,林昭延赶紧找了张凳子坐下,手抚着胸口。他感受到了陈晓溪投过来的鄙夷目光,转头有些哀怨地看着对方,“我又不是武林人士,能爬过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陈晓溪“啧啧”了两声,没有理他,自己转身去旁边翻查了。林昭延忽然发现,原来沉默才是最深的伤害……
见林昭延还在坐着休息,陈晓溪在一旁开口催促,“你刚刚爬得那么慢,一会儿就要天亮了,你快说,我们该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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