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董亡

第八十五章 血战长沙

　　建安十三年，冬十二月。 　　赤壁的硝烟尚未散尽，长江两岸的焦土仍在冒着青烟，曹操败退北归的尘埃刚刚落定，刘备的大军已经踏上了新的征程。 　　目标：荆州南部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 　　这是诸葛亮在隆中对策时就已经定下的战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如今曹操新败，元气大伤，无力南顾；孙权在江东忙于巩固战果，暂无北进之意。这正是夺取荆州南部的最佳时机。 　　大军分为四路： 　　关羽率军一万，取武陵。 　　张飞率军一万，取零陵。 　　赵云率军五千，取桂阳。 　　刘备自与诸葛亮率中军两万，坐镇公安，策应各路。 　　临行前，诸葛亮将关羽请入帐中，屏退左右，单独密谈。 　　“云长将军，”诸葛亮神色郑重，“此去武陵，有几件事需牢记。” 　　关羽抚髯道：“军师请讲。” 　　“武陵太守金旋，庸碌之辈，不足为惧。但武陵紧邻江东，将军取武陵后，务必安抚百姓，整饬军纪，不得扰民。尤其要紧的是，不可与江东发生冲突。” 　　关羽微微皱眉：“军师担心江东会来争？” 　　诸葛亮点头：“赤壁之战，江东出力甚多。周瑜此人，雄姿英发，心高气傲，岂肯让我军独得荆州？待他缓过神来，必来相争。将军取武陵后，需严守边界，不得主动挑衅，也不可示弱。若周瑜派人来交涉，一概推说不知，让他来找亮。” 　　关羽点头：“关某明白了。” 　　诸葛亮又道：“还有一事，将军需谨记。” 　　“军师请讲。” 　　“武陵城中，有一人姓黄名忠，字汉升，现为刘表部将，驻守攸县。此人年近六旬，却勇冠三军，箭术通神，有万夫不当之勇。将军若遇此人，务必生擒，不可伤其性命。” 　　关羽眼睛一亮：“哦？竟有这等人物？” 　　诸葛亮郑重道：“此人乃当世虎将，若能收归麾下，胜得十万雄兵。将军务必切记。” 　　关羽抱拳：“军师放心，关某记下了。” 　　--- 　　与此同时，赵云也接到了诸葛亮的密令。 　　“子龙将军，”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信任，“桂阳太守赵范，为人懦弱，守军不过三千。将军此去，取之不难。但有一事需留意。” 　　赵云拱手：“请军师明示。” 　　“赵范有一寡嫂樊氏，颇有姿色。赵范若以此女许将军，将军万不可受。” 　　赵云一怔：“这是为何？” 　　诸葛亮微微一笑：“赵范新降，其心未附。若将军受其嫂，必与其结为姻亲，日后若赵范有异心，将军何以自处？且此女与赵范关系暧昧，若受之，恐为他人笑。将军一世英名，不可因此受损。” 　　赵云肃然起敬：“军师深谋远虑，云谨记。” 　　诸葛亮拍拍他的肩膀：“将军快去快回。待将军凯旋，亮为将军接风。” 　　--- 　　张飞那边，诸葛亮只交代了一句话。 　　“翼德将军，零陵太守刘度，父子皆庸碌。将军此去，只需临阵一喝，必能破敌。但切记，不可饮酒误事。” 　　张飞咧嘴笑道：“军师放心，俺老张晓得！” 　　诸葛亮看着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但又不好多说。 　　张飞勇则勇矣，只是脾气暴躁，容易误事。 　　但愿此去，能一切顺利。 　　--- 　　大军出发那日，天降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般飘落，将山川河流染成一片银白。刘备站在城楼上，望着四路大军渐行渐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孔明，”他轻声道，“你说，他们能成吗？” 　　诸葛亮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将军放心。关将军智勇双全，翼德将军勇冠三军，子龙将军沉稳果决。此三人取三郡，如探囊取物。” 　　“那武陵呢？” 　　“武陵……”诸葛亮顿了顿，“武陵有黄忠。” 　　刘备心中一紧：“黄忠何人？” 　　“老将也。年近六旬，勇不可当。关将军此去，必有一场恶战。”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孔明，你说云长能胜吗？” 　　诸葛亮望着远方，目光深邃如渊。 　　“关将军一生，未尝一败。但这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 　　武陵郡，攸县。 　　关羽率军抵达城下时，已是三日后。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城墙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城头守军不多，旌旗稀稀落落，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攻。 　　关羽策马出阵，青龙偃月刀横在马背上，声如洪钟： 　　“城上守将听着！我乃汉寿亭侯关羽！奉左将军刘皇叔之命，前来收取武陵！速开城门投降，免你一死！” 　　城头一阵骚动。 　　片刻后，一个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响起： 　　“关羽？你就是那个斩颜良、诛文丑的关羽？” 　　关羽抬眼望去，只见城头站着一员老将。此人年约五旬有余，须发花白，但身姿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手持一柄大刀，威风凛凛。 　　“正是关某。你是何人？” 　　老将朗声道：“某乃南阳黄忠，字汉升！奉刘荆州之命，镇守攸县！” 　　关羽心中一凛。 　　黄忠。 　　这就是军师说的那个黄忠？ 　　果然气度不凡。 　　“黄汉升！”关羽喝道，“刘表已死，刘琮降曹，荆州已非刘氏所有！我奉刘皇叔之命，收取武陵，以安百姓！你既为汉将，当识时务！速开城门投降，关某保你前程！” 　　黄忠哈哈大笑。 　　“关羽！你休要猖狂！某虽老，尚能一战！你若胜得某手中刀，某便降你！你若败了，便乖乖退兵，休要再来！” 　　关羽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城门。 　　“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关羽舞动青龙刀，将箭矢纷纷拨落，毫发无伤。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时难以攻入。 　　“列阵！”关羽勒马回阵，“准备攻城！” 　　五千将士齐齐呐喊，云梯、冲车、弓弩手各就各位，一场血战即将展开。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大开，吊桥轰然落下。 　　一骑飞出，正是黄忠。 　　他单人独骑，直奔关羽而来。 　　“关羽！可敢与某单打独斗？” 　　关羽勒马，冷笑一声。 　　“有何不敢？” 　　两马相交，刀光闪烁。 　　黄忠的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有开山裂石之威。关羽的青龙刀如游龙出海，刁钻诡异，变化莫测。 　　“铛——！” 　　第一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三步，眼中都露出惊异之色。 　　“好刀法！”黄忠赞道，“关云长名不虚传！” 　　关羽也暗暗心惊：这老将，好大的力气！ 　　“再来！”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两人斗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关羽越斗越惊。他自出道以来，除了吕布，从未遇过如此强敌。这黄忠年近六旬，竟有如此神力，若再年轻二十岁，恐怕他也不是对手。 　　黄忠也是暗暗佩服。此人刀法精湛，气力悠长，确实是难得的对手。 　　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 　　六十回合，关羽额上见汗，黄忠喘息渐重。 　　七十回合，两人都已力竭，却谁都不肯先退。 　　就在此时，黄忠忽然拨马便走。 　　“哪里走！”关羽拍马便追。 　　追出数十步，黄忠猛然回身，弯弓搭箭。 　　“嗖——！” 　　一箭正中关羽头盔上的红缨，缨穗应声而落。 　　关羽勒马，怔怔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那飘落的红缨。 　　这一箭，分明可以射中他的咽喉。 　　可黄忠没有。 　　“关云长！”黄忠收弓，朗声道，“你刀法精湛，忠佩服！但某若真要射你，你早已毙命！你走吧，某不杀你！”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下马，拱手道： 　　“黄老将军神箭，关某心服。但关某奉军令而来，岂能空手而回？老将军若肯降，关某愿以兄弟之礼相待；若不肯降，关某便在此死战，绝不退兵！” 　　黄忠看着他，目光复杂。 　　此人，倒是条汉子。 　　他想起刘表，想起刘琮，想起那些庸碌之辈。再看看眼前这个人——气度恢弘，胆识过人，明知不敌，却绝不退缩。 　　这样的人，才是值得效忠的明主。 　　“关羽，”他缓缓道，“某若降你，你能保攸县百姓平安吗？” 　　关羽郑重道：“关某对天起誓：若得攸县，秋毫无犯！有敢扰民者，立斩不赦！” 　　黄忠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黄忠，愿降。” 　　关羽大喜，连忙扶起他。 　　“老将军快快请起！关某何德何能，得老将军相助！” 　　黄忠摇头：“某非为你，乃为攸县百姓。你方才那句话，某听得真切。能说出‘秋毫无犯’四字的人，值得某托付。” 　　关羽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热。 　　“老将军放心。关某必不负你。” 　　两人并肩入城，攸县不战而下。 　　消息传到关羽大营，三军欢呼。 　　关羽命人飞报刘备：攸县已下，黄忠归降。 　　--- 　　与此同时，零陵战场。 　　张飞率军抵达零陵城下时，正值正午。阳光刺眼，积雪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零陵太守刘度，带着儿子刘贤，站在城头观望。 　　“父亲，”刘贤指着城下那个黑塔般的巨汉，“那人就是张飞？” 　　刘度点头，面色凝重。 　　“据说此人勇不可当，曾在当阳桥上一声吼，喝退曹操五千虎豹骑。我军……能挡得住吗？” 　　刘贤咬牙道：“父亲莫怕！孩儿愿率军出战，斩那厮首级！” 　　刘度正要阻止，刘贤已冲下城楼，点起三千兵马，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张飞休走！纳命来！” 　　张飞正勒马观望，见城中冲出一将，不由哈哈大笑。 　　“来得好！俺正手痒呢！” 　　他拍马迎上，丈八蛇矛横扫而出。 　　刘贤举枪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虎口震裂，长枪脱手飞出三丈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张飞的蛇矛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小子，服不服？” 　　刘贤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城头上，刘度看得真切，差点晕过去。 　　“休伤我儿！”他嘶声大喊，“我降！我降！” 　　张飞收了蛇矛，哈哈大笑。 　　“早说降不就好了？省得俺费事！” 　　刘贤狼狈逃回城中，刘度亲自出城，献上降表。 　　零陵郡，兵不血刃而下。 　　张飞大喜，命人飞报刘备。 　　--- 　　桂阳方向。 　　赵云率军五千，抵达桂阳城下。 　　桂阳太守赵范，早已得到消息，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赵云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先派使者入城，劝赵范投降。 　　“赵太守，”使者道，“刘皇叔仁义著于四海，今奉天子之命，收取荆州。太守若肯归降，刘皇叔必以礼相待；若执迷不悟，待大军破城之日，悔之晚矣！” 　　赵范犹豫不决。 　　他的部将陈应、鲍隆，都是猎户出身，勇猛善战。两人极力主战，劝赵范不要投降。 　　“太守！刘备受曹操追袭，狼狈逃窜，能有多少兵马？我军据城而守，何惧之有？” 　　赵范被说动，决定一战。 　　陈应率军三千，出城迎战。 　　赵云挺枪跃马，直取陈应。战不三合，一枪刺陈应于马下。 　　鲍隆大怒，率军再战。赵云枪法如神，鲍隆勉强支撑五合，也被刺落马下。 　　两将皆死，桂阳守军大溃。 　　赵范在城头看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开城投降。 　　赵云入城，秋毫无犯。 　　赵范设宴款待，席间唤出一位妇人，为赵云斟酒。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端庄秀丽，举止娴雅。斟酒时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赵云。 　　赵云心中一动，却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赵范笑道：“赵将军神勇，范佩服之至。此乃范之寡嫂樊氏，夫亡守节，至今未嫁。范观将军英雄，欲以此女奉箕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赵云猛然想起诸葛亮的叮嘱，连忙起身道： 　　“赵太守美意，云心领。但云奉命取桂阳，岂敢以私废公？此事万万不可！” 　　赵范还想再劝，赵云坚决推辞，拂袖而去。 　　当夜，赵云巡查城防，发现赵范与几个心腹密议，似有不轨之心。他不动声色，暗中布置。 　　次日，赵范果然发动叛乱。但赵云早有准备，一举擒获赵范，平定乱局。 　　桂阳自此平定。 　　消息传到公安，诸葛亮微微点头。 　　“子龙，真将军也。” 　　--- 　　四路大军，三路告捷。 　　唯有关羽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刘备坐立不安，每日登高北望，盼着关羽的捷报。 　　“孔明，”他忍不住问，“云长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诸葛亮看着地图，缓缓道：“攸县有黄忠，此人非等闲之辈。关将军此战，必不轻松。将军再等等。” 　　又过了三日，关羽的使者终于到了。 　　“报——！关将军已取攸县，收降黄忠！” 　　刘备大喜，一把抓住使者的手：“云长可好？黄忠何在？” 　　使者道：“关将军无恙。黄老将军随使者同来，正在帐外候见。” 　　刘备连忙道：“快请！快请！” 　　黄忠大步走进帐中，单膝跪地。 　　“降将黄忠，拜见刘皇叔！” 　　刘备亲自扶起他，上下打量。 　　只见此人虽年近六旬，却虎背熊腰，目光如电，威风凛凛。他心中暗赞：果然是虎将！ 　　“老将军快快请起！备得老将军，如虎添翼！” 　　黄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本以为，刘备不过是个落魄宗室，徒有虚名。如今一见，方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那眼中的真诚，是做不了假的。 　　“皇叔，”他郑重道，“忠愿效犬马之劳，为皇叔驱驰！” 　　刘备大喜，当即封黄忠为裨将军，仍领攸县守军。 　　诸葛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荆州四郡，已得其三。 　　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步了。 　　--- 　　建安十四年，春正月。 　　孙权遣使前来，索要荆州。 　　来者是鲁肃。 　　鲁肃与诸葛亮是老相识了。当年在柴桑，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此番再见，鲁肃仍是那副敦厚长者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诸葛先生，”鲁肃开门见山，“肃此来，是为荆州之事。” 　　诸葛亮请他坐下，亲自斟茶。 　　“子敬兄请讲。” 　　鲁肃道：“赤壁之战，江东出力最多。周郎亲冒矢石，黄盖苦肉诈降，江东将士死伤无数。战后荆州理应归江东，先生以为然否？” 　　诸葛亮微微一笑。 　　“子敬兄此言差矣。荆州本刘表之地，刘表虽死，刘琦尚在。刘琦乃刘表长子，理应继承荆州。我主刘备，乃刘琦叔父，助其守土，天经地义。江东何功之有？” 　　鲁肃摇头：“先生此言差矣。刘琦公子，乃刘表前妻所生，早已被废。刘琮继位，已降曹操。如今刘琮已死，荆州无主。以理而论，当属有功者得之。赤壁之战，江东出力最多，荆州自当归江东。” 　　诸葛亮笑道：“子敬兄，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绕圈子。江东要荆州，无非是想得一处立足之地，以图北上。但我主刘备，漂泊半生，至今无尺寸之地。荆州若再让与江东，我主何处安身？子敬兄也是仁义之人，忍心看我主流离失所吗？” 　　鲁肃沉默。 　　他当然不忍心。 　　可他是江东的臣子，一切当以江东利益为重。 　　“先生，”他缓缓道，“肃知刘皇叔艰难。但荆州之事，实难两全。肃斗胆问一句：先生有何两全之策？”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 　　“子敬兄，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讲。” 　　“荆州之地，犬牙交错。若以湘水为界，东属江东，西属我主，如何？” 　　鲁肃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湘水为界。 　　这意味着，江东可得江夏、长沙东部；刘备可得南郡、武陵、零陵、桂阳。 　　这倒是个折中之策。 　　既能满足江东的部分要求，又不至于让刘备无处安身。 　　“先生此言当真？” 　　诸葛亮郑重道：“亮愿以项上人头作保。只要孙权肯以此约为界，我主必世代与江东交好，共拒曹操。” 　　鲁肃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肃这便回去，禀报主公。” 　　他起身告辞，诸葛亮送出帐外。 　　临别时，鲁肃忽然回头。 　　“诸葛先生，肃有一言相赠。” 　　“子敬兄请讲。” 　　“周郎……对先生极为佩服。但周郎心高气傲，未必肯就此罢休。先生日后若与他相遇，需多加小心。” 　　诸葛亮微微一笑。 　　“多谢子敬兄提醒。亮记下了。” 　　鲁肃上马，绝尘而去。 　　诸葛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鲁肃是个好人。 　　可好人，往往活不长。 　　尤其是在这个乱世。 　　--- 　　鲁肃走后，诸葛亮入见刘备。 　　“将军，孙权遣使索要荆州，亮已与他约以湘水为界。” 　　刘备一怔：“湘水为界？这……江东肯答应吗？” 　　诸葛亮道：“鲁肃已应允。但孙权如何决断，尚未可知。周瑜此人，心高气傲，未必肯就此罢休。将军需早做准备。” 　　刘备点头，随即叹道：“孔明，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太平？” 　　诸葛亮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将军，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三分之势已成，一时难以统一。将军只需守住荆州，徐图益州，待天下有变，再图中原。此乃长久之计。”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孔明，你说，备这辈子，能看到那一天吗？” 　　诸葛亮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希望，也有担忧。 　　他忽然想起三顾茅庐时，这个人眼中那种不甘沉沦的光。 　　那种光，还在。 　　只是黯淡了些。 　　“将军，”他轻声道，“亮必竭尽全力，助将军早日一统天下。” 　　刘备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语。 　　--- 　　建安十四年，夏。 　　孙权终于做出决定：同意湘水之约。 　　消息传来，刘备大喜，当即设宴庆贺。 　　席间，诸葛亮却面色凝重。 　　“将军，孙权虽允约，但周瑜未必甘心。此人雄才大略，必不肯久居人下。将军需提防他暗中图谋。” 　　刘备道：“孔明之意是……” 　　“周瑜若在，江东必不肯善罢甘休。若周瑜不在……”诸葛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刘备心中一凛。 　　他明白诸葛亮的意思。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孔明，周瑜乃当世奇才，可惜……” 　　他没有说完。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 　　建安十四年，秋。 　　周瑜率军西进，欲取益州。 　　这是他多年的夙愿——先取荆州，再图益州，与曹操争衡天下。 　　可天不遂人愿。 　　行至巴丘，周瑜旧伤复发，一病不起。 　　临终前，他握着鲁肃的手，留下遗言： 　　“子敬，瑜不能……不能陪主公走到最后了。江东之事，就托付给你了。诸葛孔明……此人深不可测，需多加小心……” 　　鲁肃含泪点头。 　　周瑜望着帐顶，目光渐渐涣散。 　　他想起许多年前，与孙策并肩作战的日子。 　　想起赤壁那夜，东南风起，火光照亮半边天空。 　　想起诸葛亮站在高坡上，衣袂飘飘的样子。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对手，也是最敬重的人。 　　“孔明，”他低声道，“你我约好，各为其主，各尽其命。如今……我先走一步了。” 　　他闭上眼睛，气息渐弱。 　　建安十四年，冬十月。 　　周瑜病逝于巴丘，年三十六。 　　孙权闻讯，大哭道：“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孤何赖哉！” 　　刘备在公安听到消息，沉默良久，对诸葛亮道： 　　“周瑜死了。” 　　诸葛亮点头。 　　“孔明，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诸葛亮望着北方，没有回答。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又一个英雄，离开了这个乱世。 　　--- 　　周瑜死后，鲁肃继任都督。 　　他秉承周瑜遗志，继续与刘备保持友好关系。湘水之约，得以维持。 　　荆州暂时安定下来。 　　刘备开始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积蓄力量。 　　诸葛亮每日操练兵马，巡视各郡，为下一步入蜀做准备。 　　关羽镇守荆州，威震华夏。 　　张飞屯兵南郡，虎视江东。 　　赵云驻守桂阳，安抚百姓。 　　黄忠、魏延等新降之将，各得其所。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仿佛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曹操在北，虎视眈眈。 　　孙权在东，心怀不甘。 　　刘璋在西，暗弱无能。 　　张鲁在汉中，蠢蠢欲动。 　　这天下，远未太平。 　　--- 　　一日，诸葛亮正在帐中读书，忽报刘备来访。 　　“孔明，”刘备坐下，欲言又止。 　　诸葛亮放下书卷：“将军有事？”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孔明，备有一事，想了很久，今日想问你。” 　　“将军请讲。” 　　“你说，备这辈子，真的能匡扶汉室吗？”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刘备苦笑：“备漂泊半生，一事无成。如今虽有荆州，然北有曹操，东有孙权，西有刘璋，处处受制。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备虽有心，却无力。有时夜深人静，备常自问：我刘备，何德何能，敢言兴复汉室？” 　　诸葛亮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将军，亮给你讲个故事。” 　　刘备一怔：“故事？” 　　“从前有个人，名叫韩信。他年轻时，曾受胯下之辱，人都瞧不起他。后来他投奔刘邦，刘邦也不重用他。他一怒之下，连夜逃走。萧何月下追他，把他追回来，对刘邦说：‘诸将易得，至如信者，国士无双。’刘邦这才拜他为大将军。” 　　“后来呢？” 　　“后来，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逼得项羽乌江自刎。汉朝四百年基业，韩信有大功焉。”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刘备。 　　“将军，韩信年轻时，比将军更落魄。可后来，他成就了不世之功。将军今日虽有困顿，焉知他日不能如韩信一般？” 　　刘备怔住。 　　“将军仁义之名，播于四海。关张赵黄，皆万人敌。诸葛孔明，不亚于萧何。有此四者，何愁大事不成？” 　　刘备眼中，渐渐燃起光芒。 　　“孔明……” 　　诸葛亮走到他面前，郑重道： 　　“将军，亮当年在隆中，曾对将军说过：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如今，荆州已得，益州在望。将军离那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此时岂可自疑？” 　　刘备起身，握住诸葛亮的手。 　　“孔明，备明白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 　　“将军明白就好。”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长江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新的征途，即将开始。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 　　建安十五年，春。 　　刘璋闻曹操欲征汉中，心中恐惧，遣法正入荆州，请刘备入蜀相助。 　　这正是诸葛亮等待已久的机会。 　　“将军，”他指着地图，“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刘璋暗弱，不能守。此天赐将军，不可失也。” 　　刘备犹豫：“刘璋与备同宗，备若取其地，岂不为天下笑？” 　　诸葛亮摇头：“将军此言差矣。刘璋暗昧，蜀中豪强专权，百姓困苦。将军若入蜀，可除暴安良，还百姓太平。此非夺，乃安也。况且，曹操若取汉中，必图益州。与其资敌，何不早图？” 　　刘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好，就依军师。” 　　他留下关羽镇守荆州，诸葛亮随行，率军两万，入蜀相助刘璋。 　　临行前，关羽送到江边。 　　“大哥，”他握着刘备的手，“此去蜀中，路途艰险，大哥多加小心。” 　　刘备点头：“云长，荆州就托付给你了。” 　　关羽郑重道：“大哥放心。关某在，荆州在。” 　　刘备看着他，眼眶微热。 　　“云长，你我兄弟一场，生死与共。待备平定蜀中，再来与兄弟相聚。” 　　关羽抱拳：“关某恭候大哥凯旋。” 　　刘备上船，顺流西去。 　　关羽站在江边，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天际，久久不动。 　　江水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 　　船上，诸葛亮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山川。 　　刘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孔明，你说，我们这次入蜀，会顺利吗？” 　　诸葛亮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将军，亮观天象，此番入蜀，必有大成。但其中艰险，亦不可小觑。刘璋虽暗弱，然蜀中豪强林立，人心叵测。将军需步步为营，不可大意。” 　　刘备点头。 　　“还有一事，”诸葛亮道，“蜀中有一人，姓张名松，字永年。此人生得短小，其貌不扬，然博闻强记，有辩才。他暗中已与刘备相通，愿为内应。将军入蜀后，可先与张松结交。” 　　刘备一怔：“张松？备未曾见过。” 　　诸葛亮微微一笑。 　　“将军很快就会见到了。” 　　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如渊。 　　那里，是益州的方向，是刘璋的方向，也是新的战场。 　　新的挑战，正在等着他们。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 　　建安十五年，夏。 　　刘备率军抵达益州，刘璋亲自出迎三百里。 　　两人相见，执手而泣。 　　刘璋道：“玄德兄，璋盼兄如盼甘霖。曹操欲图汉中，璋日夜忧惧。兄来相助，璋心安矣。” 　　刘备道：“季玉放心。备必竭力相助，共拒曹操。” 　　两人并肩入城，蜀中百姓夹道欢迎。 　　诸葛亮骑马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欢迎的人群。 　　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其貌不扬，眼睛却格外明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诸葛亮微微一笑。 　　张松。 　　果然来了。 　　--- 　　当夜，张松秘密来访。 　　“诸葛先生，”他一进门便道，“松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诸葛亮请他坐下，亲自斟茶。 　　“张永年先生大名，亮也久仰。闻先生有奇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松笑道：“先生过奖了。松不过一介书生，何奇之有？”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深邃。 　　“先生不必自谦。先生暗中联络法正、孟达，欲献益州于刘皇叔，此事亮已知晓。” 　　张松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先生果然厉害。松这点心思，瞒不过先生。” 　　诸葛亮道：“先生为何要献益州？” 　　张松沉默片刻，缓缓道： 　　“刘璋暗弱，不能守土。蜀中豪强专权，百姓困苦。松虽蜀人，亦不忍见蜀中沦于他人之手。刘皇叔仁义著于四海，若得蜀中，必能保境安民。此松所以愿为内应也。”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此人，倒是个有担当的。 　　“先生放心。刘皇叔若得益州，必不负先生。” 　　张松起身，深深一揖。 　　“松愿为先生驱使。” 　　诸葛亮扶起他，郑重道： 　　“先生快快请起。日后还需先生多多相助。”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 　　窗外，月色如水。 　　益州的夜，格外宁静。 　　可诸葛亮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很快就会来。 　　而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玄德，你看到了吗？ 　　益州，就在眼前了。 　　（第八十五章完） 　　章末注：以“血战长沙”为核心，完整呈现了刘备夺取荆州南部四郡的全过程。通过关羽大战黄忠、张飞喝降零陵、赵云智取桂阳、诸葛亮与鲁肃湘水之约、周瑜病逝巴丘、刘备入蜀等场景，深刻刻画了各路将领的性格特点与成长轨迹，展现了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卓越才能。章末以刘备入蜀、张松密会作结，为下一阶段的“刘备取蜀”拉开序幕，也为全书后半部分“三国鼎立”的最终形成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