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伙人到了山脚下,自动分成两队,排列在两边。就见从山上走来一个光头大汉,一身蓝装,卧蚕眉下两眼放光,天庭饱满,鼻直口方,蓄须一尺有余,手提一对大锤。他威风凛凛地来到二人面前,用锤一指,“是你这个小女子剁了我家兄弟的手?”
“是又怎样,他活该如此。”桃妍春毫不示弱面对挑战,“谁让他对我无理?硬拉我上山。”
在那天尊地卑,重男轻女的时代,大丈夫横刀立马,笑傲江湖,与一弱女子大动干戈岂能鳌里夺尊?于是大汉说道:“好男不跟女斗,你且退下,我要会会这位公子。”
“你要会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若出手就怕你一招也接不住。”她说罢退到一边。
因为要向人家借宿,当然不讨晦气,不伤和气,凌鸿霄躬身施礼,“这位寨主一向可好?在下落难此地,因天色已晚,想到贵山借宿一晚,还望寨主行个方便。”
大汉以为他是怯阵,忘了往日失落的妄自菲薄,流露出泱泱王者风范,说道:“借宿可以,你要能赢了我手中大锤,不仅可以免费食宿,走时还送你盘缠。请吧。”
“我是来借宿的,动手岂不伤了和气?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寨主久居山林,可不知现在的武林随着岁月流逝,斗转星移,奇功绝技层出不穷,在下不想跟你一一细说,只想小露一手,让你开开眼界。”他用手一指,“你看西边山坡,丛林茂密,我只需一掌拍去,定可让那丛林瞬间消失。”他说罢伸出双掌向那山坡轻轻一拍——就听一阵“噼里啪啦”响动,那片林子顿时化作乱枝碎木满天飞舞,半天晚霞顿时黯淡无光……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张口结舌……
那大汉忙将双锤一丢,跪倒在地,“我的祖宗,都怪小可牛眼识草不识珠,狗眼见低不见高。望大爷海量宽容,若不计前嫌,请随小的上山,小的愿为你牵马坠镫。”
桃妍春感到很可笑,望着这个刚才还在趾高气昂的家伙,强大的威慑却让他变成了哈巴狗。这就是人类在强者和弱者面前流露出来的真实人性——易涨易落潮汐水,能屈能伸世人心。
凌鸿霄从身上掏出十两银子对那寨主说:“在下来时仓卒,没带多少银子,这点碎银权作投宿费用,还望寨主莫要嫌弃,请笑纳。”
大汉连忙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打死小的也不敢收。是你老人家手下留情,小的方可苟生。你那一掌若拍在我头上,小可已是尸骨无存。大爷放生之恩,小可没齿难忘。请快快上山,让小可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敬慕之意。”
此时,林梢岚烟起,晚霞满天金。残阳沉西岭,已是近黄昏。凌鸿霄望着爱妻,说道:“我们也走了一天了,是该找个落脚的地方,就跟他们上山吧。”
……
此山叫作青岚山,山寨刚刚开辟,寒酸简陋:石壁透风,顶漏星光。暂借时光摆渡,来日再以岁月当马,另寻落脚之地。
山寨虽粗陋,但席面丰盛。大都是肉食,喝酒用的是大黑碗。上桌的只有那大汉、二寨主和凌鸿霄夫妇。二寨主是一个黄面皮,无胡须的年轻瘦汉,左胳膊用一条黑带吊着,看来受伤没有痊愈。
一个非常机灵的小喽啰搬来一坛酒,在倒酒之前,用试探的目光看了一眼大汉。大汉发话道:“来者为客,先给这位大爷与姑娘倒。”
小喽啰抱着酒坛来到凌鸿霄身旁说:“大爷,你老人家真厉害,一掌拍得满山都是柴火,以后我们再也用不着劈柴喽,尝尝我们山寨杏花村,比市场上的可差不哪里去。”
他为四人倒过酒,用手做个“请”字手势,静立一旁侍候。大汉端起酒碗说道:“古有酒中仙,斗酒诗百篇。醉卧酒肆觅新句,天子呼来不上船。今借山寨杏花村,斗酒合自然。酒逢知己千杯少,坛底向天须尽欢。干!”
大家刚放下酒碗,大汉不由一声哀叹:“我叫辰占峰,家有千亩粮田,却被恶霸位子承抢占,让我有家不得还,这才和我的把兄弟阳晨桑落草荒山。多年来,位子承不断对外扩张掠夺,现占有土地方圆几十里。为了保住他的领地,不知他从哪请来五个农夫,这五人虽然兵器是农具,但个个身手不凡。前天我让晨桑兄弟带着一百多个兄弟前去讨还土地,不料却被一个女人手持镰刀打得七零八落,还受了伤。他有钱有势,当地官府也管不了。说不定哪天会杀上山来,让我连个落脚之地也没有。”
凌鸿霄听罢,想到自家财产、田地被别人霸占,不由内心与他产生一种契合共鸣,“我最恨这种强盗行为,明天我就去替你讨还公道。”
过尽千帆皆不是,一舟行来载贵人。辰占峰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忙起身端起酒碗,说道:“爷愿出面,在下感激不尽,我敬爷一碗!”
“叫什么爷?这不太好吧。”凌鸿霄难以安坐,起身说道,“你比我年长,还是叫弟弟为好。”
“你是高人,我乃平庸之辈,岂敢与你称兄道弟?”辰占峰受宠若惊。
“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太上皇羊迁万里侵吞了我家财产与万亩粮田,才一怒之下杀了太上皇与县令苟巴木,拆了老爷大堂,成了在逃的国家要犯。能得二位寨主垂爱,深感荣幸,哪还敢称什么爷,还请寨主改口为好。”初次会面,他开诚相见。
辰占峰与阳晨桑被惊得一时无语,过了片刻,辰占峰才说道:“这么说你是凌大侠?”凌鸿霄沉静地点点头。
阳晨桑说:“凌大侠如此谦恭,平易近人,若能与你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死而无憾。”
“我可是个逃犯,二位哥哥与我结拜不怕连累?我只想暂住一晚,明天就走。”凌鸿霄道。
“你我既然愿意结为兄弟,不能同生,但愿同死,何谈连累?”辰占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我们两个才疏学浅,不配为兄。人说:艺高为师,德高为范。论武功、才学,我们兄弟两个做你徒弟都不够格,怎么着在这山上你也得坐头把交椅。”说罢,二人同时跪倒在他面前说道:“请大哥受小弟一拜!”
凌鸿霄伸手去拉,可二人就是不愿起来,无奈之下,他只好应允。
辰占峰让人摆上香案,点香秉烛。三人三拜九叩,同发誓言:“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此心可鉴!”然后用刀割破食指,将血滴于酒碗中,血汇螎之后,又分作三碗,同时饮下。
桃妍春见他们如此作为,深感厚此薄彼,不高兴地说:“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为什么不要我啊?我算老几?”
三人听了,不由哈哈大笑。辰占峰说:“你是压寨夫人,我们大嫂啊。以后山上你说了算。”
她高兴地说:“都听我的,那你们就给我盖个不透风,不漏雨的大房子。”
“你这个压寨夫人是怎么当的,以后不能只想着自己。”凌鸿霄带有几分责备,“他家的财产、土地都被人霸占了,到哪弄银子给你盖房子?”
“嫂子说得对,我们是得给压寨夫人盖个大房子。”辰占峰说,“我们现在手中没银子,但可以杀富济贫啊。去把位子承给杀了,把他侵占的土地弄到手,用他的银子来盖房子。”
“你只能要回自己的土地,其他土地应归还原主。霸占他人土地,这与位子承还有什么区别?”凌鸿霄道。
“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能强占别人土地。”阳晨桑说,“要抢就抢贪官污吏。明抢不行,我们就来暗盗。”
凌鸿霄道:“我是明人不做暗事,让我杀贪官可以,但那些鼠窃狗盗之事我可干不来。”
“这些拔葵啖枣之事怎能让大哥去做呢?你的任务就是把我们弄来的银子管好就行。”阳晨桑道。
“就凭你两个那功夫去干我还真不放心。”他随口说道,“要是空灵四鬼在此就好喽。”
阳晨桑说:“空灵四鬼可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我带大哥名帖,明天就去空灵山请他们。”语毕,就听有人说道:“不用去请,我们来了!”
他们闻言举目向门外看去,只见四人立于门旁,正是空灵四鬼。
辰占峰脸上浮现一抹愕然,问道:“你们是谁,怎么进山的?”
黑无常傲睨自若一笑,“就凭你那几个小喽啰还能挡住我们上山?那我们还称得上四鬼吗?”
“快点进来吧。”凌鸿霄对外招招手,对辰占峰说,“这就是空灵四鬼。”既而问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
“宁期此地忽相遇,惊喜茫如堕烟雾。”黑无常说,“我听说皇城兵马到了,就到处找你。当我们路过前边一面山坡时,看到碎木乱枝散落一地,就知道是你的神手杰作,这才找上山来,你果然在这里。这个地方不显眼,还真够他们找的。只是住所太寒酸,实在有愧于你这个天下第一高手。要不到我们那儿去吧。”
“正因为寒酸,才想弄点银子重建。”凌鸿霄道,“只是此举不太光彩,他们要盗官府。可又没有什么轻功,所以才准备请你们入伙。”
黑无常被宠若惊:“这事对你来说寒碜,但对我们来说倒觉得体面。贪官银子本来就是搜刮的民脂民膏,盗他的就是杀富济贫,应是心安理得之举。凌大侠能看得起,倍感荣幸之至。盗墓贼能当县令,盗官府还有什么不光彩的?”
“先坐下,喝完酒再说。”凌鸿霄刚刚出道,又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并不觉得此举并非正道。
酒桌细节不必赘述,无非是:
新客到来二八盅,地主满杯表真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酒入愁肠心自通。
不求名利不邀功,劫官盗金济苍生。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决定:先打位子承,后盗官府。
第二天吃罢早饭,辰占峰带着空灵四鬼与凌鸿霄夫妇去找位子承。
……
位子承“鹏翼垂空,笑人世,苍然无物。”见他们一共就来六七个人,轻蔑一笑,说道:“上次来了一百多人,被我家小妹一个人打得屁股尿流,今天就来这么几个人,这不是找死吗?辰占峰,是一个一个地来,还是七个人一起上?”
“客随主便,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辰占峰毫不示弱。
“你们来的人少,我们不想以多胜少。”位子承飒飒西风自飘摇,何惧草莽蓬蒿?说道,“那就一个一个地来吧。我们还是小妹先开场,你们谁先上?”
他刚说完,号称金镰收割忙的金镰女说道:“我平日都跟男人打,今天你们来个女人,总算是鸡奶奶遇到鸭妈妈,母的对母的。小丫头,过来,过来。”她向桃妍春招了招手。
桃妍春来到当场,说道:“大兄弟,就把她交给我吧。”
金镰女见她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说道:“小妹妹,你先来,怎么说我也是江湖中有名号的人物。”
桃妍春也没客气,举起桃花剑就砍。金镰女忙用金镰刀横挡,就听“咔嚓”一声,那刀柄便被削断。
金镰女说:“等一下,不能这么比,你那是宝剑,我那是割麦子的镰刀不顶用了,我们来比拳脚。”
桃妍春收起桃花剑,双手抱拳,豪放地说道:“请。”
二人拳来脚往,打了几十个回合,金镰女汗出沾背。桃妍春一个落花盖顶向她打去,正中她的头顶,只听“咚”的一声,金镰女砰然倒地。
桃妍春上前扶起金镰女,见她毫发未损,问道:“大姐,你没事吧?”
金镰女羞惭满面,“小妹妹,我没事。大姐真是小瞧了你。我们女人就是抹锅台的,打仗是他们男人的事,我们下去吧。”
他俩刚退场,陡然空中响起清脆的牛鞭声,随着鞭声响起,只见一人舞动牛鞭走进场内。
拦路鬼见开场得胜,便没有把这五个农夫放在眼里,提着大刀走进场内。
耍鞭之人就是银鞭驱牛响,人称银鞭将。他见拦路鬼面色蜡黄,人瘦得像根麻竿,问道:“你是何人?”
拦路鬼道;“爷爷就是江湖闻名的空灵四鬼第四鬼——拦路鬼。我身高腿长,跑得快,任何人想从我面前通过,一个字——难。”
“刚巧,今天你遇到了我。爷爷的鞭专打牛鬼蛇神。看鞭!”只见那鞭像银蛇一样向拦路鬼腰间缠来……拦路鬼腾空倒立,用刀向鞭砍去……不料那鞭柔韧无比,且弹力十足,将刀紧紧缠住。
拦路鬼双脚着地,身形下坠,与他拉个势均力敌。正当二人较上劲之后,拦路鬼来个顺水推舟——猛然撒手,将刀向前一推……那鞭缠着大刀向银鞭将飞去,不偏不倚正中脑门,自己把自己打倒在地。
铜叉王见同伴气绝身亡,气得哇哇乱叫,手持铜叉跃到场内,对着拦路鬼就叉。拦路鬼手中没有兵器,一纵身跳到场外。铜叉王喊道:“有没有人上场?!”
话音刚落,追魂鬼持剑入场,将剑划出一道优美弧线,闪着一片寒光。铜叉王目中不由露出一丝惊讶,心知对方手中是把宝剑,铜叉虽长,却毫无半点优势——既不敢进攻,也不敢招架。何况追魂鬼身如游蛇,飘忽不定。他的铜叉随时都有可能被剑削断。打着打着,心生一计,暗中取出一枚小铜叉,手中长叉向追魂鬼叉去……
追魂鬼一见,机会终于来了,举剑向叉柄削去——就听“唰啦”一声,叉头便被削掉。他正在得意,就见一个黄彤彤的东西向他飞来……心知不妙,他纵身一跃,那小铜叉却叉在腿上,顿觉浑身一麻,倒在地上。
正当铜叉王用叉柄向追魂鬼打去时,白无常夹起一把飞刀向他打去,直击铜叉王的胸膛。
双方将伤者抬到场外后,铁锨顺风扬来到场上叫阵:“刚才暗器伤人者,有种快进场与爷爷真杀实砍!”
白无常手提双锏进入场内,说道:“是你们先用暗器,我是为了救人才不得不使用飞刀。就你们这不入流的功夫,怎么玩也赢不了。”
“别废话,我铲你脑袋!”顺风扬话到锨到。白无常举锏相迎。
顺风扬身形矫健,手中铁锨如同大铲,连拍加砍。随着他的身形游动,铁锨上下翻飞,左旋右转,令人眼花缭乱……铁锨舞动的风声,充满紧凑节奏和优美的韵律。
白无常也不含糊,一对双锏似银蛇摆尾,灵动飘逸,神出鬼没,时而银光点点,时而空花如莲……二人大战几十个回合,顺风扬渐显力不能支,他一按锨柄上机关,一股黄色沙雾向白无常飘去……他只觉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顺风扬举锨就砍……锨还没落下,一枚桃核击中手腕,铁锨“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不甘心,单手捡起铁锨还要砍,可这次手腕却被击穿。他这才知道遇到了高手,不得不放弃对白无常的报复。
黑无常刚把白无常抱到场外。锡壶醉三江,一手提着锡壶,一只手托着一个石磙走到场内。他一边用壶向口中倒酒,一边将石磙在手中转动把玩。他将那滴溜溜转的石磙抛向空中,然后又伸手接住,由此可见其功力超凡脱俗。
黑无常向凌鸿霄看了一眼,凌鸿霄知道他担心,说道:“没事,他今天的石磙落不下来,放心上去。”
醉三江将石磙转了一会儿,见没人上场,叫嚣道:“没人上场,我可要下去砸人了!”
他正要下场,黑无常提着大刀走进场内。
醉三江的锡壶是酒壶,也是兵器。黑无常仗着手中是宝刀,向那锡壶砍去……就见一团雾气从壶中飘出,黑无常见黑雾满天弥漫,唯地面没雾,连忙平躺在地上。醉三江将手中石磙向黑无常砸去,可令他想不到的是,石磙却飘向空中。他好奇地举头向空中望去,却忘了地上还躺着个黑无常。黑无常是何等精明,哪能放过机会,举刀向醉三江的腿砍去……醉三江丢了一条腿,顿时摔倒在地。黑无常手起刀落,将他人头砍下。
位子承见醉三江人头落地,便命令二百多个家兵一起上。
桃妍春不忍心杀了他们,便纵身飘到空中,在空中绕了一圈,将桃花撒下……
那伙人向空中望去,只见:
红裙飞舞桃花开,恰似仙女下瑶台。
风动芬芳玲珑色,不知赤蝶何处来?
一个个不知不觉倒在地上。
位子承见大势已去,岂敢困兽犹斗,连忙跪在辰占峰面前求饶道:“辰大爷,请饶在下一命,我把所有的土地和家产都奉献给你。”
辰占峰道:“我只要回我自己的家产与田地。其他人的土地和财产你必须如数归还给他们。你若能办到,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我一定按照大爷吩咐去做。不然你就杀了我。”为了表示诚意,他对地磕了三个响头,将脑袋磕出了血。
桃妍春对着发呆的金镰女说:“大姐,你是留下来跟着位子承,还是和我一起上山,给我做个伴?”
“我打伤了二寨主,跟你上山他岂能容我?”她犹豫不决。
“放心吧,我是山寨第一夫人,他得听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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