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八十七章 亲验

  新训营的操练在弹药短缺的阴影下,转入了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为扎实的节奏。实弹射击被严格控制,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繁复的空枪操练、武器维护与战术推演。也正是在这略显沉闷的时期,李鸿章决定亲自前往新训营巡视。   此行颇为低调,仅带了李德、潘鼎新及少数亲随护卫,轻车简从,并未惊动太多人。马车在初春略显泥泞的土路上颠簸,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窥探的视线。李德安静地坐在车厢一角,能感受到少爷今日不同往日的沉默,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与期待的凝重。   抵达那座僻静庄园时,周盛波与张树声早已得到消息,率主要军官在门外肃立迎接。没有喧天的仪仗,只有庄重的军礼。李鸿章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径直向内走去。   校场之上,一百二十名兵勇已列队完毕。他们穿着与寻常淮勇无异的号褂,但身姿似乎更为挺拔,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旧式行伍的散漫,多了些被规矩约束后的齐整。见到巡抚亲临,队列中并无骚动,只有更深的屏息与专注。   “继续操练。”李鸿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周盛波一声令下,操演开始。首先是队列与步伐。兵勇们随着口令,在校场上行进、转向、立定。动作虽不如久经沙场的老兵那般带着杀伐之气,却有一种难得的整齐划一,步伐落地,声如一人。李鸿章默默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接着是空枪操演。装填、瞄准、击发(空枪)、退壳……一系列动作在口令下流畅进行。李鸿章缓步从队列前走过,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兵勇的手部动作,观察着他们是否严格按照汉斯所授的规程操作。他偶尔会停下,指着一名兵勇手中的德莱塞枪,对周盛波或张树声低声问上一两句,多是关于某个部件的保养状况或常见故障。   随后,他命人随机抽取了数杆枪,亲自检视枪膛是否光洁,撞针是否完好,并询问了负责保养的兵勇日常维护的细节。被问到的兵勇虽有些紧张,但回答得还算清晰有条理,显是平日训练扎实。   最后,是极小规模的实弹射击演示。仅有十名被点到的兵勇出列,在指定的靶位进行三轮速射。清脆的枪声次第响起,远处的木靶上应声出现密集的弹孔。李鸿章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弹着点的分布。   整个巡视过程,李鸿章话都很少,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检验者。他没有对官兵训话,也没有对操演成果做出任何评价。直到所有项目完毕,他才对周盛波、张树声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尚可。”   二字虽简,却让周盛波、张树声乃至一旁陪同的潘鼎新,都暗暗松了口气。   巡视完毕,李鸿章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提出要去看看那几位研究子弹的工匠。在临时设立的工棚里,几位老工匠正对着拆解的子弹和各类工具埋头琢磨。见到巡抚亲至,几人慌忙起身行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鸿章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上前,拿起一枚拆开纸壳、露出黑色火药和铅弹的样品,仔细端详,又拈起那枚小小的、依旧是来自洋行的金属底火,在指尖摩挲。   “仿制此物,最难在何处?”他问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看起来经验最丰富的老匠人。   那老匠人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抚台大人话,这纸壳、火药、弹头,小的们反复试过,虽不及洋货规整,仿个七八分像尚有可能。唯独这底火……小的们用尽所知各种火药配方试制,皆难以引燃,或力道不足,或……或干脆不响。实在……实在不知洋人用了何种秘法。”   李鸿章沉默地听着,将那枚冰冷的金属底火放回原处。他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对潘鼎新道:“所需物料,继续供给。让他们慢慢试,不必心急。”   离开工棚,返回马车的路上,李鸿章一直沉默着。李德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少爷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那枚小小的、无法仿制的底火,似乎比方才校场上所有的操演,都更清晰地揭示了前路的艰难。   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李鸿章靠在车厢壁上,闭上双眼,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尽数吐出。   “李德,”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今日也看了,觉得如何?”   李德想了想,小心回道:“奴才觉得,弟兄们练得很认真,枪也擦得亮。就是……就是那底火,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李鸿章重复了一句,依旧闭着眼,“器物之利,可见可学,然这背后支撑的‘理’与‘技’,才是真正的天堑鸿沟。我们如今,不过是站在岸边,望洋兴叹,勉强捞起一两片浪花罢了。”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但随即,那语气又转为坚定:“然叹归叹,路还是要走。今日所见,兵士已初具模样,此乃根基。至于那底火……今日不能,未必明日也不能。”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上海县城。车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李鸿章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那一片不属于大清的光明,眼神复杂难明。   这一次亲验,他看到了自己播下的“种子”在艰难萌发,也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层束缚着它、阻碍它真正参天的、名为“技术壁垒”的坚硬冻土。破土之路,依然漫长。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漫长的黑暗中,守住这点微弱的星火,砥砺前行。   第八十八章私谊与公器   新训营的“尚可”二字评语,如同一道无声的许可,让周盛波与张树声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却也带来了新的压力——这意味着抚台大人认可了现有的基础,接下来便要看到更实在的成效。然而,弹药短缺的阴影依旧笼罩,与“常胜军”的微妙平衡也需时刻维系,李鸿章的日子,并未因一次成功的巡视而变得轻松。   这一日,华灯初上,巡抚行辕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李鸿章并未在处理紧急公文,而是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卸任美国驻上海副领事,如今以私人身份在华活动的美国人华尔。这位“常胜军”的实际创立者和初期指挥官,与李鸿章的关系颇为复杂,既有相互利用,也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私人交往。   此次会面,并非正式官式往来,更像是一次朋友间的私下拜访。李鸿章甚至吩咐李德,准备了少许洋酒——这在以茶文化为正统的官场中,实属罕见。   李德小心地将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放在两人面前,便垂手退到书房外间,与华尔的随从通事一同等候。隔着虚掩的门,他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时而夹杂着华尔略显生硬却努力放缓的中文,以及李鸿章沉稳的回应。他们谈论的并非紧迫军务,更多的是沪上风物,西洋见闻,甚至偶尔还能听到华尔一两声爽朗却克制的低笑。   李德心中有些诧异。他见过少爷与众多官员、洋人打交道,多是严肃、谨慎,甚至带有几分戒备。像今夜这般,带着几分闲适与……近乎“朋友”氛围的交谈,极为少见。他不由得想起随少爷会见那位卸任美国总统格兰特将军时的情景,那时少爷眼中也曾有过类似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公务、源于对等人物之间某种理解和欣赏的光芒。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门打开。李鸿章亲自将华尔送至门口,两人握手道别,脸上皆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请留步。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胜利的庆典上。”华尔用英语说道,通事连忙翻译。   “华尔先生慢走,愿您诸事顺遂。”李鸿章拱手还礼。   送走华尔,李鸿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回到书案前,看着那两只还剩少许酒液的玻璃杯,默然片刻。   李德进去收拾杯盏,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洋人……似乎与别的洋官有些不同。”   李鸿章抬眼看了看他,并未责怪他多嘴,只是淡淡道:“华尔此人,虽性如烈马,贪财重利,然其行事,尚有几分江湖人的直率与信义。与他打交道,比与那些表面谦恭、内里算计的领事们,反倒爽利些。”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然私谊是私谊,公器是公器。‘常胜军’终究是客军,其心难测,其欲难填。今日他能与我饮酒谈笑,明日若利益相左,翻脸亦在顷刻之间。此中分寸,不可混淆。”   李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明白,少爷心中那杆秤,始终是清醒的。   正在此时,潘鼎新拿着一份文书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抚台大人,刚收到消息,‘常胜军’副统领白齐文,因饷银分配之事,与杨坊道台发生激烈争执,几乎动武。白齐文扬言,若不能满意,便要率部自由行动。”   李鸿章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冷哼一声:“果然来了。刚走了一个尚可沟通的,便跳出一个更难缠的。”   他沉吟片刻,对潘鼎新吩咐道:“告诉杨坊,对白齐文,可稍作安抚,但原则问题不容退让。饷银按既定章程发放,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同时,密令新训营,近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再让吴煦去探探英国领事馆的口风,看看此事背后,是否有他人怂恿。”   潘鼎新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鸿章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租界的方向依旧有隐约的乐声传来,与老城厢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起方才与华尔还算融洽的交谈,再对比眼前白齐文引发的风波,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讽刺。   与洋人打交道,便如同在悬崖边行走。私人的些许好感与理解,在巨大的利益和国家立场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可以利用华尔的直率,却也必须提防白齐文的桀骜,更要时刻警惕其背后那些更为深沉的西方势力。   “李德,”他忽然开口,“你说,若有一日,咱们的新营,也能如‘常胜军’一般精锐,甚至更胜一筹,今日这些纷扰,是否便可消弭于无形?”   李德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奴才不知。但奴才想,若咱们自己手里有硬家伙,腰杆总能挺得更直些,说话……也更能算数些。”   李鸿章转过身,看着李德,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赞许的表情,却又很快隐去。   “是啊,手里有硬家伙,腰杆才能直。”他重复了一句,目光重新投向桌案上那些关乎新训营弹药、粮饷的文书,“路还长得很呐。”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灯光,依旧顽强地亮着,与窗外那片属于异国的光明,无声地对峙。在这公私交织、内外交困的泥沼中,李鸿章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微弱的私谊火花,更奋力地锻造着那柄名为“自强”的公器。前者或许能带来片刻的缓和,而后者,才是真正能支撑他在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蹚出一条生路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