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八十五章 裱煳匠的尺矩

  外部的关注与内部的暗流,并未因李鸿章的刻意低调而完全平息,反而如同江南的梅雨,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间,带来黏稠而滞重的压力。这压力,最终在如何处理与“常胜军”等洋枪队的关系上,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以华尔、戈登等人统领的“常胜军”(最初称“洋枪队”),凭借犀利的西洋火器与战术,在对抗太平军的战斗中屡建奇功,但也因此日渐骄横,索饷频频,动辄以罢战相挟,且与清军各部摩擦不断。如何驾驭这支“客军”,使其能为己所用,又不至尾大不掉、反客为主,是摆在李鸿章面前一道棘手的难题。   这一日,吴煦与负责协理洋务的候补道员杨坊,联袂前来巡抚行辕拜见。言谈间,话题便绕到了“常胜军”近日又因饷银发放稍迟而颇有怨言,乃至暗示若不能及时满足,恐影响下一步军事行动。   吴煦面带忧色,斟酌着词句道:“抚台大人,‘常胜军’战力确是可观,苏南战局,多赖其力。然其性如烈马,稍不如意便尥蹶子。如今饷源拮据,若一味迁就,恐非长久之计。”   杨坊在一旁补充,语气更为直白些:“洋人贪得无厌,依仗火器之利,视我官员如无物。长此以往,只怕剿平了长毛,又养出新的祸患。”   李鸿章静静地听着,手中捧着一盏温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待二人说完,他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常胜军’之弊,本抚岂能不知?然当下之势,不用其人,则苏南糜烂更甚;全依其人,则主权尽失。此中分寸,拿捏不易。”   他话锋微转,问道:“听闻戈登近日又上书,请求增拨最新式的后膛火炮,并扩大其部队编制?”   “确有此事。”吴煦连忙答道,“戈登言称,若不更新军备,难以应对发匪(指太平军)可能之反扑。”   李鸿章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却将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角落、看似神游物外的李德,忽然问道:“李德,你前次去新训营,观周盛波、张树声他们操演,若以百人对百人,新营与‘常胜军’相较,孰优孰劣?”   李德没料到少爷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忙躬身回答:“回少爷,奴才不懂军国大事。只是……只是觉得新营的弟兄们,用的是洋枪,守的是咱自家的规矩,听着咱自家官长的号令。那‘常胜军’……终究是洋人带兵,说的、听的,都是洋话。”   这番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却让在座的吴煦、杨坊微微动容。   李鸿章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随即看向吴、杨二人,道:“李德之言,话糙理不糙。利器可借,客军可用,然根本之道,仍在自强。‘常胜军’之请,可酌情部分允准,然扩编之事,断不可行。饷银可按期拨付,然需明定章程,使其知晓,离了我大清粮饷,彼等便如无根之木。”   他语气渐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对其,当以‘羁縻’为主,既要用其力,亦要防其弊。一方面,可借其战力,为我扫清障碍;另一方面,我新营之练,正可对其形成些许制衡,使其知我并非全然倚赖于彼。”   吴煦与杨坊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抚台大人这是要一边利用“常胜军”,一边加速培育自家力量,两手准备,互为牵制。   “下官明白了。”吴煦拱手道,“与洋人交涉,下官等自当把握分寸,既不使其离心,亦不使其坐大。”   “嗯。”李鸿章颔首,“具体事宜,你二人与潘鼎新、盛宣怀细细商议,拿出个章程来。记住,交涉之时,不卑不亢,心中有尺,行事有矩。”   待吴煦、杨坊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李鸿章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走到书案前,案头摆放着新送来的、关于新训营弹药消耗与补充的禀帖,旁边则是“常胜军”索要新式火炮的冗长清单。   他提起笔,却未立即落下,只是悬在纸上,目光在两份文书之间游移。李德默默上前,为他续上热茶。   “少爷,歇息片刻吧。”李德低声道。   李鸿章放下笔,轻叹一声:“李德,你说这裱糊匠,最难的是什么?”   李德想了想,小心答道:“奴才觉得,是找不到合适的糊料和纸张吧?破洞太多,好的材料又少。”   李鸿章闻言,竟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材料难得,是一难。更难的是,你明明想用些新式牢固的材料,旁人却总嫌你坏了祖宗的规矩,或是引来外人觊觎。你既要补漏,又要平衡各方,手中的尺矩,稍偏一分,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新训营的禀帖上批了一个“准”字,笔力沉雄。而在“常胜军”的清单上,他略一沉吟,只批了“酌办”二字,字迹显得谨慎而克制。   在这错综复杂的时局中,他如同一个手持无形尺矩的裱糊匠,小心翼翼地丈量着新旧、中外、利弊之间的分寸,试图在那摇摇欲坠的破屋之上,寻得一个或许能够支撑得更久一些的平衡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八十六章纸壳与粟米   新训营初试锋芒的振奋,与驾驭“常胜军”的烦扰,如同冰火交织,构成了李鸿章日常政务的两极。然而,在这宏大叙事的缝隙间,一些更为具体、甚至略显琐碎的难题,正悄然浮现,考验着这支新生力量的根基。   这一日,潘鼎新拿着一份新训营呈报的文书,面色凝重地求见李鸿章。文书内容并非请功或求饷,而是关于德莱塞击针枪专用定装弹药消耗过快,且补充困难的禀报。   “抚台大人,”潘鼎新将文书双手呈上,语气带着忧虑,“新营近日加强实弹操练,按汉斯技师所定章程,每兵每日需进行数次实弹射击以保手感。然此德莱塞枪专用子弹,皆需向外洋采买,价格高昂且运输迟缓。现有库存,照此消耗,恐难支撑月余。而向普鲁士洋行续订,彼等又趁机抬价,言称此乃特制弹药,工艺复杂……”   李鸿章接过文书,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列的数字,眉头微蹙。他深知,利器虽好,若无充足弹药维系,便与烧火棍无异。这不仅仅是银钱问题,更关乎战略主动权。若弹药命脉始终握于外人之手,这“种子”便永远无法真正独立生长。   “洋人这是掐准了我们的咽喉啊。”李鸿章放下文书,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意,“可有设法仿制?”   潘鼎新摇头苦笑:“盛宣怀曾寻访沪上工匠,然此子弹构造特殊,尤其是那金属底火,工艺非比寻常,华匠皆言从未见过,无从下手。若只仿制纸壳弹体与装填火药,或可一试,然无合用底火,仍是徒劳。”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恰在此时,李德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他虽不懂文书内容,但察言观色,知道潘先生带来了难题,少爷心情不佳。他默默将茶盏放在两人手边,正欲退出,却听李鸿章忽然问道:   “李德,你若得了件新奇物事,一时寻不到合适材料修补,会当如何?”   李德停步,想了想,老实答道:“回少爷,若是紧要物件,一时寻不到正料,便先用相似的顶替着,总比彻底坏了强。就像以前在老家,瓦罐裂了,一时没有桐油石灰,先用米汤混着草木灰也能糊上,虽不长久,也能应应急。”   “米汤草木灰……”李鸿章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若有所思。他转向潘鼎新:“仿制底火既难,可否先退而求其次?命新营暂停部分实弹射击,多进行空枪操练与维护。同时,让盛宣怀设法,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务必再购入一批弹药以作储备,价格……可稍作让步。”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继续道:“另外,着吴汝纶去办,寻几名可靠且手艺精湛的火药工匠,不必强求仿制全部,只命其仔细研究那子弹的纸壳封装、火药配比与弹头铸造。即便造不出完全一样的,也要摸清其路数,积累些经验。所需银钱,从本抚的养廉银中先行支取,不走公账。”   潘鼎新闻言,先是愕然,随即领会了李鸿章的深意。这是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既要维持新营战力不坠,又要为长远之计埋下伏笔。直接仿制底火固然短期内无望,但若能掌握部分辅助技术,亦是宝贵的积累,且由养廉银支出,更为隐蔽,可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阻力。   “下官明白!这就去安排。”潘鼎新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李德在一旁听着,心中似懂非懂。他只听明白了两件事:一是那金贵的洋枪子弹快不够用了,而且很贵;二是少爷要自己掏腰包,让人去琢磨怎么造类似的东西。   几日后,李德再次前往新训营,替李鸿章察看情况。他发现校场上的实弹射击声确实稀疏了不少,兵勇们更多是在进行反复的装填退壳练习,或是围着几名军官,听其讲解子弹的构造——那子弹被小心翼翼地拆分开,黄色的纸壳、黑色的粒状火药、铅制的弹头,以及那最为神秘、闪着黄铜光泽的金属底火,一一呈现在众人面前。   周盛波指着那底火对围观的兵勇道:“都看清楚了!就是这小玩意儿,金贵得很!洋人能造,咱们将来未必就不能!抚台大人已命人在琢磨了!在这之前,谁都不许浪费子弹,给老子把手上动作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对!”   兵勇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小的金属片,仿佛要将其模样刻进脑子里。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操作武器的、对技术本身的好奇与敬畏,在无声中滋生。   李德还看到,营房一角新设了个工棚,里面有几位从上海县城请来的老工匠,正对着一些拆解开的纸壳子弹和火药样本,低声讨论着,时而用手比划,时而摇头叹息。吴汝纶偶尔会过来,与他们交谈几句,记录些东西。   回程的路上,李德心想,少爷这“裱糊”的手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没有合适的“糊料”,便先用“米汤草木灰”顶着,同时还想方设法去探寻那“桐油石灰”的制法。这其中的艰辛与无奈,远非局外人所能想象。   那依赖外洋弹药的窘境,如同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新训营这棵嫩芽之上,提醒着李鸿章,自强之路,道阻且长。每一步前行,都需在荆棘中摸索,于困局中寻路。而希望,或许就藏在那看似不起眼的、对一粒“纸壳粟米”的执着探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