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八十三章 捷报的涟漪

  新训营初战告捷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池水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在淮军内部乃至更小的范围内,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最先感受到这涟漪的,自然是新训营自身。得胜归来的那一哨兵勇,虽被严令不得张扬,但眉宇间那难以完全抑制的振奋与隐隐的矜持,是藏不住的。他们擦拭保养手中德莱塞枪的动作,比以往更多了几分珍视与一种近乎“伙伴”的情感。那冰冷的钢铁,如今在他们眼中,已不仅仅是“抚台大人特赐利器”,更是曾在战场上保护他们、并赋予他们胜利信心的依仗。其他未能参战的兵勇,看向他们的目光里,羡慕之外,更多了几分信服与追赶的渴望。一种基于实战检验的、内部自发形成的认同感,开始悄然取代先前那种因特殊待遇而产生的隔阂。   周盛波与张树声的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周盛波在向李鸿章呈报详细战况的文书末尾,除了例行请功,更着重强调了“新器确有其利,新法亦堪实用”,并委婉提出,若能扩大规模,精加操练,必成一支劲旅。张树声则更加务实地开始与潘鼎新沟通,商议如何优化弹药补给流程,以及后续可能扩编时的人员遴选标准。   这涟漪也悄然荡入了巡抚行辕。潘鼎新处理与新训营相关的钱粮器械文书时,笔下少了几分之前的审慎与疑虑,多了几分干脆。吴汝纶在与洋人接触、探讨引进更多西方技术书籍时,底气似乎也足了一些,毕竟,自家已有了一支初步验证了“师夷”效果的队伍。   然而,这涟漪也并非全是正向的。军中其他一些资历较老、却未得此“殊荣”的营官,在向周盛波道贺之余,言语间难免夹杂着几分酸意与打探。   “盛波兄,这下可是立下头功了!何时也让咱老弟兄们,沾沾这洋枪的光啊?”   “是啊,都是淮军子弟,总不能好事都让新营占尽吧?”   周盛波对此,只能打着哈哈,以“抚台大人自有统筹”之类的话搪塞过去,心中却知,这内部的平衡,日后需更加小心维系。   李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将各色人等的反应,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这小小的胜利,带来的不全是喜悦,更有新的期待、新的嫉妒和新的压力。   当他将这些观察,以一种近乎白描的方式禀报给李鸿章时,李鸿章正对着一份来自安庆,由曾国藩幕僚代笔、语气温和却意带询问的信函——信中隐约提及,闻听少荃(李鸿章字)在沪上编练新军,颇有章法,不知成效如何?   听完李德的叙述,李鸿章放下信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树。“小胜一场,内部已有微词,外部便有探询。若然大胜,又当如何?”他像是在问李德,又像是在自问。   良久,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潘鼎新吩咐道:“给老师回信,语气要谦逊,只言为保沪上危局,不得已试办洋枪小队,偶有小获,实赖将士用命,不足挂齿。江南战事,仍仰赖老师统筹,湘淮一体云云。”   接着,他又对李德道:“告诉周盛波,捷报可按常例上报请功,但对外不得渲染新枪之利。新营近日操练,可稍作收敛,多注重单兵技艺与小队配合,少搞大队形演练。”   李德一一记下。他明白,少爷这是在“藏拙”,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小心翼翼地保护那刚刚破土的嫩芽,避免它过早暴露在过强的风雨之下。   初啼之声虽已发出,但这声音能传多远,能引来的是赏识还是忌惮,尚未可知。捷报带来的涟漪正在扩散,而驾驭这涟漪,远比取得一场小战的胜利,更为考验布局者的智慧与定力。李鸿章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另一份关于江海关税收的文书,仿佛那场小胜与随之而来的波澜,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关于“希望”的弦,被稍稍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持久的回响。   第八十四章观火者   新训营的小胜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涟漪尚未平息,几双来自远方的、冷静而审慎的眼睛,却已注意到了这微小的波澜。这些眼睛的主人,并非清廷官员,也非太平军细作,而是活跃于上海租界内的西方军事观察员与报纸记者。   对于西方列强而言,大清帝国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不仅是遥远东方的内部纷争,更关乎他们在华巨大的商业利益与战略布局。任何一方军事力量的消长、战术的革新,尤其是涉及到西方武器与技术的运用,都会引起他们浓厚的兴趣。   这一日,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名武官,在与几位同行闲聊时,便不经意地提道:“听说李抚台手下,有一支小部队,似乎装备了德莱塞击针枪,前几日在青浦方向小试牛刀,效果颇佳。”   “哦?德莱塞枪?”一位法**官挑了挑眉,“普鲁士人的东西。清国人能玩得转吗?他们的士兵缺乏必要的教育和纪律。”   “据有限的消息称,那支部队似乎进行了一些特别的训练,而且……初战表现出的火力持续性,确实超出了我们对清国军队的一般认知。”英国武官语气平和,带着职业性的客观,“当然,规模太小,一次战斗也不足以说明问题。但值得关注。”   几乎与此同时,一份刊行于租界的英文小报上,也出现了一篇语焉不详的短讯,提及“江苏巡抚李鸿章阁下正在尝试对其部分军队进行西式编练与装备,并取得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局部胜利”,文章末尾以一种略带猎奇的口吻评论道:“这或许预示着这个古老帝国内部,正孕育着一些缓慢而微妙的变化,尽管其前景依旧扑朔迷离。”   这些来自“观火者”的只言片语,通过盛宣怀等人的渠道,被零星地汇集起来,送到了李鸿章的案头。与内部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议论不同,这些外部的关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的评估,让李鸿章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压力。   李德在替李鸿章整理书房时,偶然看到了那份被翻译过来的英文报纸短讯,以及附在旁边盛宣怀的简短说明。他识字不多,但“李鸿章”、“西式编练”、“微不足道”等词还是看得懂的。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那些洋人,似乎永远用一种打量新奇物件的眼光,看待少爷和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李鸿章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看完那些信息,随手将其置于一旁,对侍立的吴汝纶道:“洋人关注,并非坏事。至少证明,我等所行之路,方向未错。然其言辞轻慢,亦是警醒。我等与彼辈差距,绝非区区百杆洋枪可弥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租界方向那隐约可见的楼宇轮廓。“彼辈观火,意在衡量利弊,以便决定何时添柴,何时泼水。我等要做的,便是让这把火,既能照亮前路,又不至引火烧身,更要让其看到,这火种,终究掌握在我等自己手中。”   这番话,李德听得半懂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少爷语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决意。   数日后,李鸿章在与吴煦、盛宣怀商议江海关事务及与洋人协调防务的间隙,看似无意地提及:“近日营中试练洋枪,偶有小获,不过是为保地方靖安,无奈之举。洋枪虽利,然耗费甚巨,且于我兵勇习性多有不合,大规模换装,非旦夕可成。眼下,仍需倚重传统营制,稳扎稳打。”   这番话,经由吴煦和盛宣怀之口,以及他们各自的人脉网络,很快便以一种更柔和、更符合清廷官员“谦抑”姿态的方式,传递了出去。这既是对内部某些疑虑的回应,也是对外部那些“观火者”的一种姿态——我们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不会盲目冒进。   新训营的操练依旧在进行,但在李鸿章的有意调控下,更加注重内功,减少了引人注目的大队形演练,转而加强小队战术、射击精度和复杂地形适应性的训练。那粒“种子”在初露锋芒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掩藏了几分,在相对低调的环境中,继续积蓄着力量。   李德发现,少爷书房的灯,熄得比以往更晚了。他有时深夜送茶水进去,能看到李鸿章并非总是在批阅公文,有时只是对着那张巨大的舆图沉默不语,或是摩挲着案头那块冰凉的、来自普鲁士的钢材样品(盛宣怀设法弄来供其观摩的),眼神深邃,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外有洋人观火,内有同僚侧目,上有朝廷期望,下有万民生计。李德似乎有些明白了,少爷肩上的担子,远比那百杆德莱塞枪要沉重得多。那初战告捷带来的一丝轻松,早已被这更为复杂诡谲的局势冲刷得无影无踪。前路,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