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的春天,来得迟疑而怯懦。江北的土地尚未完全解冻,残雪蜷缩在背阴的沟壑里,顽强地抵抗着日渐温暖的日头。淮军大营中,那股因巢县之捷和廷寄谕旨而生的振奋,在持续了一整个冬天的操练与琐务消磨下,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带着焦灼的等待。
等待来自安庆的进一步指令,等待江南战局的变化,也等待着一个能让这支初具规模的淮勇真正施展拳脚、而非困守一隅的机会。
这一日,李鸿章正在校场观看“铭字营”演练新近加强的、以哨为单位的攻防配合。队列变换间,兵勇们的动作已比去岁冬初娴熟许多,号令响应也更为迅捷。他看得专注,不时对身旁的刘铭传低声指点几句。
忽有亲兵疾步而来,呈上一封密封的文书,低声道:“大人,安庆大营密信。”
李鸿章神色一凛,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只对刘铭传吩咐道:“继续操练,务求纯熟。”随即转身,大步回了签押房。
潘鼎新正在房内整理文书,见李鸿章持信而入,面色凝重,立刻屏退了左右闲杂人等。李鸿章就着烛火,用小刀仔细裁开火漆封口,取出了内里的信笺。
信是曾国藩幕中一位核心幕僚的亲笔,内容却并非关于军事调度,而是转述了近日朝中传来的一则消息:因江南大营久无进展,糜饷甚巨,已有御史风闻奏事,言辞间隐隐牵涉湘军,言其“坐拥重兵,逡巡不前”,更有暗指曾国藩“养寇自重”的诛心之论。虽皇上尚未明确表态,然圣心已显不悦,朝中非议湘军之声,渐有抬头之势。
信的末尾,那幕僚语重心长地提醒:“树大招风,众口铄金。少荃兄身处前敌,虽有小胜,然尤需谨言慎行,广结善缘,勿使淮勇成为众矢之的。”
李鸿章缓缓将信纸折好,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眼神比方才更加幽深。
潘鼎新侍立一旁,虽未看到信的具体内容,但从李鸿章的神色和那焚信的举动,已猜到了七八分,心中不由一沉。
“大人……”他欲言又止。
李鸿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长江沿线那几个关键的、至今仍被太平军牢牢控制的城池名号上缓缓移动。安庆、芜湖、太平府……湘军主力被钉死在安庆城下,寸步难进,这才是招致非议的根本。而淮军偏处江北无为,虽有小胜,于大局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琴轩,”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以为,如今之势,我等当如何自处?”
潘鼎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朝中物议,固然可畏,然究其根本,仍在战局。我军若能再建奇功,以实际行动堵住悠悠之口,方为上策。”
“奇功……”李鸿章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敲击着,“谈何容易。陈仕荣新败,江北暂无大战。若主动过江寻战,恐兵力不足,反陷险地。若困守待机,则难免‘逡巡不前’之讥。”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即便立了功,这功劳,是算在淮勇头上,还是算在湘军头上?朝中那些人,又会如何解读?”
这话已近乎直白地道出了派系倾轧的隐忧。潘鼎新默然,他知道李鸿章所虑极是。淮军虽依附湘军而生,但若锋芒过露,难免招致猜忌,甚至可能成为朝中攻讦湘军的借口。
“如今看来,巢县之火,烧得还是太早了些。”李鸿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等如今,便是那稍稍冒尖的林木。”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窗外,隐约传来校场上兵勇操练的呼喝声,那声音充满了力量,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透不进这压抑的签押房。
良久,李鸿章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毅:“罢了。外间风雨,非我等所能掌控。眼下能做的,便是继续砺兵秣马,加固营垒,静待时机。此外……”他看向潘鼎新,“与安徽巡抚衙门、乃至两江总督衙门的日常公文往来,需更加勤勉、恭谨。尤其是关于地方协防、民生安抚之事,只要不逾矩,可酌情多承担一些。姿态要做足,要让各方都看到,我淮军并非只知争功冒进之辈,亦是能为地方分忧、忠于王事的力量。”
“学生明白。”潘鼎新立刻领会,这是要以扎实的实务和低调的姿态,来化解潜在的敌意,争取更广泛的支持。
李鸿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了一份关于粮台采买新规的文书批阅起来。他的侧影在烛光下显得专注而坚定,仿佛方才那番关于朝局风波、派系倾轧的沉重话题,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涟漪。
然而,侍立一旁的李德却知道,少爷肩上的无形枷锁,又沉重了一分。那在江北点燃的星星之火,虽已呈微茫之势,却要时刻提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可能将其轻易扑灭的风雨。前路漫漫,唯有更加小心,更加坚韧,方能使这点星火,不至湮灭于黎明前的黑暗。
第四十六章尺素传心
朝中暗流涌动的消息,如同春日江面下潜藏的寒气,并未在淮军大营掀起明显的波澜,却悄然改变了签押房内文书往来的侧重与笔触。李鸿章批答公文的措辞,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圆融与审慎。
这一日,他正对着一份安徽巡抚衙门转发来的、关于核查各军虚冒员额的部咨凝神。此类文书,最是敏感,若处理不当,极易开罪同僚,亦可能引火烧身。潘鼎新侍立一旁,屏息静气。
李鸿章并未急于批答,而是先命人调来了淮军近三个月所有员额、饷银发放的详细清册,又与各营每日点卯记录逐一核对。确认淮军自身账目清晰、基本无懈可击后,他才提笔沉吟。
“琴轩,你看此事当如何回复?”他将部咨推至潘鼎新面前。
潘鼎新仔细看过,谨慎道:“此咨明为核查,实为试探,亦或……意在沛公。大人若据实呈报,恐惹他军忌恨;若虚与委蛇,又恐落人口实。学生以为,不妨以‘新军初立,员额时有变动,尚未完全核定’为由,先将去岁巢县战前之稳定员额报去,并言明此后因战损补募、裁汰老弱等情,数目略有浮动,容后详查再报。如此,既回应了部咨,又留有余地,更显我軍坦诚。”
李鸿章微微颔首:“与我所见略同。然则,仅此尚不足。”他铺开新的稿纸,笔走龙蛇,并非直接回复部咨,而是先起草了一封致安徽巡抚翁同书的私函。信中,他先诚挚感谢翁抚台一直以来对淮军的“关垂”与“体谅”,继而略述淮军草创之艰难、筹饷之不易,并隐约提及近来“物议繁兴”,自己“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及抚台期许”,最后才轻描淡写地提及部咨之事,表示自己定当“严格核查,据实禀报”,还请抚台大人“多多训示”。
这封私函,语气恭谦,情感恳切,将公事化为私谊,将可能的责难转为寻求上级体谅与指引,姿态放得极低。
写罢私函,他才在部咨原件上正式批答,内容果如潘鼎新建言,以“新军员额未定”为由,报了巢县战前的保守数字,并承诺后续厘清再报。
“将此私函与部咨批答,一并密封,专人送至抚衙。”李鸿章吩咐道,“切记,私函需先于部咨批答呈递。”
潘鼎新心领神会,这是要让翁同书先感受到那份“尊重”与“倚仗”,再看那留有余地的官方回复,观感便会大不相同。
处理完这桩棘手之事,已过午时。李鸿章并未歇息,信步走出签押房。春阳煦暖,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帐中的阴郁之气。他未带随从,只命李德远远跟着,独自在营中漫步。
经过匠作营时,听得里面叮当之声不绝,却不再是单纯的打造刀矛,间或夹杂着锯木、钉锤之音。他驻足片刻,未进去,只听那负责的匠头在里头吆喝:“快些快些!大人吩咐了,这批拒马、铁蒺藜要得急!莫要误了工期!”
李鸿章微微点头。这是他那日巡视营防后,下令加紧赶制的守御器具,以防江北之敌卷土重来。
又行至辎重营,见几名书吏正指挥兵勇将新到的粮米入库,旁边还有一名粮台官员拿着算盘和账册,大声核对着数目:“……第三批江西米,实收二百石,与批文相符,记下了!”
一切看似杂乱,却井然有序。李鸿章默默看着,目光掠过那些忙碌而认真的面孔,心中那因朝局风波而生的郁结,似乎被这扎实的营务冲淡了些许。
他行至营盘边缘,这里新设了一处瞭望哨,以粗大的原木搭建,高出营垒丈余。一名年轻的哨兵正挺立在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方江面。李鸿章仰头望去,那哨兵的身影在春日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挺拔。
“你叫何名?何处人氏?”李鸿章扬声问道。
那哨兵闻声低头,见是统帅,慌忙行礼:“回大人!小的叫陈二狗,庐江人!”
“家中还有何人?”
“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好好当值,保重自己,便是孝道。”李鸿章温言道。
“是!大人!”陈二狗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
李鸿章未再多言,转身离去。他知道,这些最普通的兵勇,他们不懂朝堂纷争,不知派系倾轧,他们从军,或许只为一口饭吃,或许只为保护身后的家人乡土。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为他们,也为这支初生的淮军,争得一片立足之地,寻得一条前行之路。
回到签押房,已是日头西斜。案头又堆起了新的文书。李鸿章净了手,重新坐定,脸上已不见午前的凝重,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提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公文,仿佛那些来自远方的风风雨雨,都化作了笔下从容淡定的字句,被一一化解于这江北军营的日常运转之中。
尺素传心,不独在于文书往来间的机锋权衡,更在于对这营中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的体察与担当。李德悄然添上新茶,看着少爷映在窗格上沉稳的身影,心中那份因朝局消息而生的不安,也渐渐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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