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

第四十三章 琐务缠身

  廷寄的余威,并未随着谢恩奏折的发出而消散,反倒如同这江北冬日里无处不在的湿寒,悄然渗透进淮军大营的日常肌理之中。来自不同衙门的咨文、邻近州县请求协防或调解纷争的牒报、乃至一些闻风而动、自称“故旧”或“乡谊”的投谒书信,渐渐多了起来,与日俱增的军务文书混杂一处,堆满了签押房的案头。   李鸿章案牍劳形的时日,愈发长了。他依旧黎明即起,夜深方歇,处理的却不再仅仅是营垒内部的粮饷、操练、纪律。这一日,他刚核罢一批自江西转运而来的火药数目,确保其与批文相符,便又拿起一份来自庐州府的详文。   文中详述了合肥县内两姓大族因争抢灌溉水源,聚众械斗,伤亡数十,地方官府弹压不住,恳请淮军“酌派兵勇,前往弹压,以靖地方”。   潘鼎新在一旁见状,低声道:“大人,此等地方民事纠纷,我军贸然介入,恐有不妥,易生瓜葛。是否回复府衙,令其自行处置?”   李鸿章沉吟未语,手指在详文上轻轻敲击。他何尝不知军队干预地方事务乃是大忌,易授人以“跋扈”之柄。然则,淮军根基在皖,桑梓之地,若坐视乡里糜烂而不顾,于情于理皆不合,亦失家乡父老之望。且如今淮军声名在外,地方官府无力处置之事,求上门来,若一味推拒,亦恐寒了地方官绅之心,于日后筹饷、征兵不利。   思忖片刻,他提笔批答道:“军民分治,自有体制。然保境安民,亦我军职责所在。着即选派干员一、二人,持本官手令,前往该地,会同府县官员及两族乡绅,查明情由,秉公调处,务期化解仇怨,平息事端。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兵威。所需费用,由该两族自行承担。”   他既未完全推拒,也未贸然派兵,而是采取了派员调解、借势威慑的折中之策,并将费用源头指明,避免军饷被挪用。批答完毕,他将其交给潘鼎新:“琴轩,此事关系地方和睦,需派一沉稳干练、熟悉乡情之人前去。你看何人合适?”   潘鼎新略一思索:“新投效的吴毓芬,乃合肥本地人,曾为州县刑幕,于地方情弊、律例调解颇为熟稔,或可当此任。”   “便依你言。令他即刻准备,明日动身。”李鸿章点头应允。   刚处理完此事,亲兵又送来一封信函,乃是安徽学政某位幕僚的私信,言辞客气,先是恭维淮军战绩,继而婉转询问,其一同年子侄,欲投效军中“历练”,不知可否安置?   李鸿章看完,将信置于一旁,未置一词。此类请托,近来已非一二。他深知,淮军初显峥嵘,便有人欲将子弟塞入,无非是看中其前程,或为镀金,或为安插耳目。若来者不拒,则军纪必坏;若一概回绝,又恐得罪各方。   他沉思良久,方对潘鼎新道:“回复此公,便说军中叙补,首重战功与能力,有其章程,鸿章亦不敢徇私。然既是书香子弟,有志报国,可先来营中,入书记处见习,若能吃苦耐劳,熟悉营务,日后自有依例擢升之机。”   如此回复,既未完全拒绝,留了情面,又将其置于需“吃苦耐劳”、“依例擢升”的框架内,堵住了骤升高位之请。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琐碎,却无不考验着他的权衡、机变与定力。他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走索者,在各方势力的期望、利益的牵扯与军队自身发展的需求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   待到夜深人静,李鸿章才得以喘息片刻。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只觉得心力交瘁,比之指挥一场战事,似乎更为疲惫。这案牍之间的琐务,人际之间的周旋,其耗费心神,丝毫不亚于沙场上的运筹帷幄。   李德默默递上一碗刚炖好的参汤,低声道:“少爷,趁热用些吧。这些日子,您太操劳了。”   李鸿章接过汤碗,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碗中荡漾的琥珀色汤汁,轻轻叹了口气:“李德,你说,是提刀上阵容易,还是在这尺牍之间与人周旋容易?”   李德老实答道:“小人觉得,还是上阵杀敌痛快些。”   李鸿章闻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未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将参汤饮尽。他知道,自那道纶音降下,他的人生,便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更为复杂、也更为熬人的格局之中。前方的路,已不仅仅是战火烽烟,更有这无处不在的琐务缠身,与无声却同样凶险的人心较量。   第四十四章江船夜话   冬日的白昼短促,刚过申时,天色便已昏沉。这一日,李鸿章难得未在签押房久坐,而是带着潘鼎新与两名亲兵,轻装简从,沿江岸策马缓行,美其名曰“勘察沿江防务”。李德牵着备用马匹,跟在队伍末尾。   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几艘挂着破烂帆布的漕运船只,正吃力地逆流而上,船工们弓背拉纤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苍凉。   行至一处江湾,李鸿章勒住马,目光投向江心。那里,正有一艘模样奇特的船只驶过。与周遭吃水颇深、行动迟缓的漕船不同,那船身形狭长,吃水甚浅,船身不见帆樯,唯有一根粗大的烟囱,正“突突”地冒着浓黑的煤烟,推动船只破开江水,速度颇快,竟将那些依靠风力和人力的船只远远甩在身后。   “那是……”潘鼎新眯着眼望去,“似是洋人的火轮船?”   李鸿章没有回答,只是凝神望着那艘喷吐黑烟的怪物。他在《瀛寰志略》上见过此类船只的图样,知其名为“汽船”,以水火之力驱动,不依风帆,昼夜可行,为泰西诸国横行四海之利器。然而,图样终究是死的,此刻亲眼目睹这铁兽在江中驰骋,感受着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带着工业力量的喧嚣,所带来的冲击,远非纸上文字所能比拟。   那火轮船很快便消失在江湾尽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黑烟轨迹,以及江面上被搅动的余波。   “不借风力,不赖人力,竟能如此迅捷……”李鸿章喃喃低语,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若以此船运兵转饷,朝发夕至,又何惧江河险阻?”   潘鼎新亦是神色凝重,接口道:“学生曾闻,粤省那边,英夷便是仗着此类炮舰,撞我木船,轰我炮台,如入无人之境。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一行人默然良久,方才继续前行。回营路上,李鸿章的话明显少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思之色。当晚,他在签押房内,并未立刻处理公务,而是命李德寻出了那几册《瀛寰志略》和零星搜集来的、关于西洋船炮的译述残篇,就着灯火,再次翻阅起来,时而提笔在纸上记下几行字。   李德在一旁伺候笔墨,见少爷对那些绘着古怪机器、满是拗口译名的书页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声道:“少爷,那些洋人的奇技淫巧,看看便罢了,终究非我华夏正道。”   李鸿章从书页中抬起头,看了李德一眼,目光深邃:“李德,你可知,你我今日在江边所见,非是奇技淫巧,乃是力量。一种迥异于耕读、不同于骑射的力量。”他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以往读圣贤书,只道‘华夷之辨’,在于礼义纲常。然则,若无力量护持,这礼义纲常,在这等坚船利炮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更远的地方:“老师(曾国藩)整军经武,欲以湘军之忠勇,挽狂澜于既倒。然我观之,湘军虽勇,器械终究落后,对阵长毛,尚可依仗地利人和,若他日……直面海上强虏,又当如何?”   这番话,已远远超出了淮军日常军务的范畴。李德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少爷眼中那簇火苗,在今晚显得格外幽暗,也格外灼人。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所能妄议。”李鸿章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然多知道一分,心中便多一分明白。琴轩,”他转向潘鼎新,“日后若有关于泰西各国国情、技艺的书籍、译稿,需多加留意,尽力搜集。”   “学生明白。”潘鼎新肃然应道。   这一夜的签押房,灯火亮至三更。李鸿章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阅读、思索。那艘喷吐黑烟的火轮船,如同一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非表面那般平静。他知道,眼前这江北的战事,家乡的团练,乃至大清朝的危局,或许都只是更大变局的一个序幕。而那来自海外、代表着另一种文明与力量的黑烟,正悄然逼近,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