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外的校场,经过月余的整饬,已初具军营气象。新募的淮勇按哨、队编伍,住进了临时搭建的营棚。每日天未亮,粗粝的操练号子便划破晨霭,伴随着整齐却尚显生疏的步伐声,惊起远处林间的飞鸟。
李鸿章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在这支新军上。他不再仅仅旁观,而是亲自参与制定每日的操演课目,从最基础的站姿、转向,到简单的阵型变换,再到刀矛刺杀、火绳枪的装填击发,皆要求一丝不苟。那几位从湘军借调来的老哨官,起初对这位年轻的“李大人”能否吃得了这般苦、又是否真懂练兵心存疑虑,但见他日日必至校场,风雨无阻,且所言所令皆切中要害,并非纸上谈兵,那几分疑虑便渐渐化作了信服。
这一日,操演的是鸟枪阵列轮射。秋日干燥,火药燃放的硝烟格外呛人。新勇们动作迟滞,装填时更是错误百出,不是忘了通条,便是火药分量拿捏不准。一轮蹩脚的射击后,场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烟味,远处的草靶却依旧完好居多。
负责指挥的湘军老哨官脸色铁青,正要厉声呵斥,却见李鸿章抬手止住了他。他缓步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硝烟熏得发黑、带着紧张与茫然的脸庞。
“可知为何要苦练这装填击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勇丁耳中,“沙场之上,你慢一息,敌快一瞬,倒下的便是你,便是你身旁的同袍!这手中的鸟枪,非是烧火棍,是尔等安身立命、杀敌保家的依仗!”他随手从一名勇丁手中取过鸟枪,动作流畅地示范了一遍标准的装填步骤,虽不如老卒迅捷,却沉稳准确,步骤分明。
“看清了?便按此练!今日不练至纯熟,便不散操!”他将鸟枪交还,语气斩钉截铁。
众勇丁见这位平日里看起来斯文儒雅的“李大人”竟亲自示范,言语间又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心下凛然,操练时便多了几分专注与狠劲。那老哨官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
除了操练,营中庶务更是千头万绪。粮饷虽得地方士绅部分捐输,然要维持数千人日用,仍是捉襟见肘。李鸿章效仿湘军旧制,设立了前敌、后路粮台,命可靠族人及旧识负责,严格收支账目。械甲不足,便一方面派人往各处搜罗旧器,加以修缮,一方面设法筹措银两,准备向江南制造局或洋商订购一批洋枪洋炮。
这日傍晚,李鸿章正在临时充作签押房的宅院中,与负责后路粮台的族叔李鹤章核算近日开支。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闹声。
李德出门察看,很快回来禀报:“少爷,是邻近王家庄的百姓,抬着个受伤的后生,说是被我们营里采买柴薪的人打了,还强夺了柴火。”
李鸿章眉头一皱,放下账册:“让人进来。”
不多时,几名衣衫褴褛的乡民抬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后生进来,后面跟着一位白发老妪,哭声凄切。那后生头上还渗着血丝,显是伤得不轻。
问明情由,原来是营中两名负责采买的勇丁,看中了王家庄后山的几堆干柴,给出的价钱远低于市价,庄民不允,便起了争执,继而动了手,强行将柴火拉走。
李鸿章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立刻命李德持其手令,去营中将那两名肇事的勇丁捆来,又请族叔李鹤章按市价核算柴火钱,并额外支取一笔医药费。
那两名勇丁被押来时,犹自不服,嚷嚷着“当兵吃粮,征用些柴火算什么”、“是那些刁民先动口骂人”。
李鸿章一拍桌案,厉声道:“住口!本官募勇,是为保境安民,非是纵容尔等祸害乡里!强买强卖,与匪何异?营规第七条明载‘不得骚扰百姓,强取民物’,尔等视同儿戏吗?”他当即下令,将二人重责二十军棍,革除勇籍,驱逐出营。所得柴火,即刻归还王家庄,银钱、药费当面付清。
处置完毕,他又亲自温言安抚了那受伤后生及老妪,承诺日后必严加管束部下。乡民们见这位“李大人”处事公道,罚得严厉,又肯放下身段安抚,心中的怨气这才平复,千恩万谢地去了。
此事在营中迅速传开。新募的淮勇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练兵严,治军更严,尤其对于扰民之事,绝不容情。军纪的种子,便在这等具体而微的事件中,悄然植入人心。
夜色渐深,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李鸿章处理完日常文书,又铺开舆图,目光在皖北、苏北一带流转。淮勇初成,羽翼未丰,下一步该投向何处,方能既不负老师期许,又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移,眉宇间凝聚着思索与决断。
李德悄声添上热茶,看着少爷映在墙上的专注身影,知道这面初展的旌旗之下,凝聚的心血与期盼,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沉重得多。前方的征途,即将开始。
第三十二章辕门立威
淮勇营盘立起不过两月,招募的勇丁已逾三千。人数渐增,鱼龙混杂之势便难以避免。虽经严格筛选,又定下森严营规,但总有些旧日习气难改的兵痞、或是仗着与营中某些官佐沾亲带故便心生懈怠之徒,将操练视为儿戏,更有个别胆大妄为者,开始试探着营规的边界。
这日清晨,点卯刚过,李鸿章正与几位营官在校场商议加强火器操演之事,忽见负责军纪稽查的哨官急匆匆赶来,面色铁青,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李鸿章闻言,脸色陡然一沉,方才还略带商讨之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人在何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已拿下,捆在辕门外!”
“召集各营哨官、队正,辕门外集合!”李鸿章下令,随即转身,大步流星朝着营门方向走去。几位营官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连忙跟上。
辕门外空地上,两名勇丁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周围已聚集了不少被紧急召集来的军官,以及许多不明所以、引颈张望的兵勇。那两名勇丁,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闪烁,透着股蛮悍之气;另一个则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李鸿章走到众人之前,目光如电,扫过那两名勇丁,又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军官和兵勇的脸。
“昨夜酉时三刻,此二人,”他指向那两名被缚者,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擅离营区,潜入东边五里外的刘家畈,酗酒闹事,调戏民女,被乡民拿住,扭送至营!”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加重一分,到最后,已是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场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许多兵勇脸上露出惊愕与愤慨之色,也有人暗自心惊。
那满脸横肉的勇丁梗着脖子,强辩道:“大人!小的们不过是……不过是出去喝了点酒,并未……”
“并未?”李鸿章厉声打断,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那是连夜审问刘家畈乡民及当事女子的笔录,“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他将供词掷于地上,目光转向负责军纪的哨官,“营规第十三条,何解?”
那哨官挺直身躯,朗声道:“营规第十三条:无故夜出营者,重责四十军棍;酗酒滋事、骚扰地方、奸淫妇女者,斩立决!”
“斩立决”三字一出,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那面色惨白的勇丁当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声求饶。那横肉汉子也是脸色骤变,但仍强自嘴硬:“大人!小的……小的是王哨官的表侄,求大人看在我表叔面上……”
他不提还好,一提此言,李鸿章眼中寒光更盛。“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是哨官表侄,便是本官亲眷,触犯军规,亦同此例!”他猛地转身,面向全体官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我等淮勇,初立于此,靠的是什么?是保境安民的旗号,是家乡父老的期盼!若军纪不存,与土匪流寇何异?今日敢骚扰乡里,明日就敢祸害城池!长此以往,我等有何面目见江淮父老?有何资格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决然下令:“将此二犯,依营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命令一下,全场骇然。几名行刑的亲兵略一迟疑,见李鸿章目光冰冷,毫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求饶声、哭嚎声瞬间响起,又被厉声喝止。
片刻之后,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悬于辕门旗杆之上。殷红的血迹顺着旗杆缓缓流淌,在初冬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数千兵勇屏息凝神,望着那两颗人头,望着旗杆下那位身形挺拔、面寒如冰的青衫统帅。一股无形的、凛冽的肃杀之气,弥漫在淮勇营盘的上空。
李鸿章环视众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军法如山,令出必行。自今日起,再有触犯营规、祸害百姓者,这便是榜样!各营哨官、队正,需严加管束部下,若有徇私包庇,与之同罪!”
“谨遵大人号令!”众军官凛然应诺,声音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
处置完毕,李鸿章未再多言,转身回了签押房。李德跟在他身后,只觉得少爷步伐依旧沉稳,但那背影,却仿佛凭空多了一座山岳的重量。
当日下午,便有数名平日行为不甚检点的勇丁,悄悄寻了由头,请求离营归家,再不敢逗留。营中风气,为之一肃。
傍晚时分,一名身着旧儒衫、风尘仆仆的中年文士来到营前求见,自称姓潘名鼎新,字琴轩,庐江人士,闻李大人募勇练军,特来投效。李鸿章闻报,亲自出迎。交谈之下,见其虽家境贫寒,却谈吐不俗,对兵事、地理颇有见解,且神色刚毅,不似浮夸之辈,心中已有几分赏识,便将其留在幕中,暂充书记,以观后效。
辕门立威,血染旌旗。这支初生的淮勇,便在如此酷烈的洗礼中,褪去了一丝乡野的散漫,多了一分军队应有的肃杀。李鸿章深知,慈不掌兵。欲在这乱世中立足,非有铁腕,不能凝聚人心,不能震慑内外。而这,仅仅是他统帅之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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