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神之畔 · 1.2 找上门的妖怪

　　新的一天，五点夏桐的妈妈就醒了，夏桐给她做了早餐，喂她吃下后让她看了会电视。等到了七点半，趁着外面还很凉爽她带着自己妈妈出去散步。　　路上的熟人很多，夏桐一路走一路跟他们打招呼。　　“夏桐，早呀。” 　　“阿叔早。” 　　“夏桐，真孝顺呀，又带你妈妈出来散步了。” 　　“阿姨，早，反正我每天都没事，就只是照顾我妈而已。” 　　…… 　　路过镇里的初中附近时，夏桐听见打斗声从一条小巷里传来。她路过巷口时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被几个男生围着打。　　跟夏桐打招呼的“人”们讨论着。　　“哎呀，又在欺负人了。” 　　“他们这样做早晚会有报应的。” 　　“弄辉真可怜啊，父母早死，奶奶痴呆，都没有人帮他出头。” 　　夏桐在心里叹气。　　（虽然很想帮他，但是我们这些死人又能怎么办呢？）　　“阿叔，帮我看一下我妈。”夏桐让一旁的老人看好她妈妈，然后走进巷子，轻声道：“停下。” 　　打人的几个都停了下来，呆愣愣地站到一边。这是她做鬼后学到的技能，用语言控制意志不坚定的人。　　她对着弄辉露出微笑：“没事吧？” 　　弄辉看都不看她，捡起地上的书包飞快地跑了。　　“欸！”怎么每次见了自己都跟见了鬼似的……对了，她就是鬼。　　弄辉跟他奶奶一样天生就看得见鬼怪。可惜在法术上他似乎没有得到自己奶奶的一丁点真传。　　夏桐走出去，牵起自己母亲的手。　　“那孩子自尊心还真高啊。”一旁的老婆婆道，她是上个月去世的。　　“自尊心？”夏桐疑惑道，“难道我帮他伤了他的自尊吗？” 　　老婆婆点头：“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不喜欢别人插手他们的事。” 　　“唔……小孩子好麻烦呀。”下次就不帮他了。　　跟大家闲聊几句后她牵着自己母亲的手继续散步，来到村子里的龙爷宫。　　她死后被龙爷宫里的神收做了助手，因此能长期留在人世照顾自己的母亲，她平时只有龙爷召唤才会过来，今天来此是为了林晶的事。　　“夏桐，早呀。”门口扫地的男人跟她笑着打招呼。　　“早呀，修文哥。”她把母亲牵到门口喝茶的老人旁边，老人们纷纷和她母亲打招呼，并让出凳子给她坐。　　“白蓉，又一个人散步啊。” 　　夏桐母亲笑呵呵地回应着。　　“有时都不知道她是真痴呆还是假痴呆，天天一个人出来散步却没有迷过路。” 　　“我儿子不是村委会的吗？前几天去她家送温暖，她家整理得可干净了，一点都不像痴呆的人住的地方。” 　　夏桐母亲只是乐呵呵地跟大家一起喝茶，偶尔说几句跟大家聊天内容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夏桐走向门口扫地的修文：“修文哥，何大人在吗？” 　　“肯定在呀。”提起何大人，修文就露出鄙夷的表情，“家里蹲除了在家里还能在哪呢？” 　　夏桐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修文是侍奉了何大人几百年的前辈，非常可靠，但是对何大人经常口出恶言。　　（该说他们感情好还是不好呢……作为新人的我还是少说几句吧。）　　“你找那个家里蹲有什么事吗？” 　　“前段时间月升那边不是有妖怪作乱吗？” 　　“是呀。” 　　“那个除了妖怪的除妖师中了妖毒，他的徒弟过来求解药。但是他们想找的人已经老年痴呆了。” 　　“哦，是来找杨慧兰的吧？他们家代代都是解妖毒的好手呢，可惜了。” 　　“是呀。” 　　杨慧兰已经痴呆了，她的儿子儿媳英年早逝，而她的孙子现在似乎正遭受着校园欺凌。　　走进龙爷宫大门，在侧边还有一扇小门，打开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边是灰色的砖墙，另一边是精心修饰过的庭院，一个女人正在拿剪刀修剪花枝。　　“陶婉姐，早呀。” 　　“夏桐啊，来找何尼特吗？” 　　“……是呀。” 　　陶婉，同样侍奉了何大人几百年，同样对何大人极尽鄙视。　　陶婉和修文在她刚来的时候说过：“以后你也会跟我们一样的。” 　　夏桐：我还真不想这样。　　如果没有何大人，她就不能呆在人世照顾母亲了，因此她一直对他心怀感激。　　她穿过郁郁葱葱的园林，来到何大人的房间。　　“何大人，我能进去吗？” 　　“进来吧。” 　　夏桐推门进去，房间里铺着地毯，一个中年肥胖的男人坐在地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游戏。他的身旁是一堆零食袋子泡面杯饮料瓶。　　（不得不说，何大人真是……不拘小节呀……）　　“夏桐啊，你自己找地方坐吧，我现在正忙着。” 　　（让那些过来许愿求符的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会幻灭的吧……没想到神会这么邋遢。）　　“何大人，您还记得不久前有妖怪在月升作乱的事吗？” 　　回答她的是久久的沉默，何大人专心致志地打游戏，似乎没听到她的话。　　“何大人？” 　　“啊，哦……我不记得了，然后呢？” 　　“……除了那只妖怪的除妖师中了妖毒，他的徒弟过来找解药，但是杨慧兰阿姨已经痴呆了，所以想问问何大人能不能帮帮他们。” 　　何大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夏桐不得不又叫了他一声。　　“……夏桐，我应该说过吧，不要跟活人太亲近。” 　　“是的。”夏桐低下了头，她已经死了，不应该跟活人太过亲密，也不应该干涉活人之间的事。　　“我看她身上有何大人的符，应该是捐过款的，因此忍不住想帮帮她。” 　　“这样啊，既然如此就帮她一次吧。” 　　“咦？”夏桐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看着何大人的背影。　　“不是解毒，是别的事，总之你安心照顾自己母亲就好了。” 　　有些疑惑，但夏桐只是点头道：“好的，打扰您了何大人。” 　　“没事。” 　　走出何大人的房间，夏桐想着：别的事，别的什么事？算了，交给何大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虽然她很感激何大人收留了她，但何大人看起来真的好不靠谱啊。每次来见他都在打游戏，房间也是一团糟，简直没有一点神的样子。　　她跟修文陶婉告别后离开龙爷宫，牵起外面母亲的手，将她带回家。回家后她踟蹰了一下，拨通林晶的电话。　　“喂？夏桐？” 　　“嗯，林晶，是我，抱歉啊，我领导说解毒的事帮不了你。” 　　那边林晶的声音听起来很失望：“没事……谢谢你帮我问了。” 　　“不，我也没帮到你什么忙。对了，你还有遇到其他困难吗？” 　　“其他困难？没有呀。” 　　“这样呀，那再见啦。” 　　“再见。” 　　挂了电话，夏桐叹了口气，去菜市场买菜。　　在菜市场，她看上什么菜就自己称重算价钱，把钱放到卖家口袋里后带走菜。这种事她已经干了有三十年了。　　（今天就做蒸排骨，豆豉油麦菜，还有山药炖排骨汤吧……）　　她一边看两边的菜摊一边思考能做什么菜。　　（啊，这虾很活泼呢，也买一些吧。）　　正在捞虾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妖气。　　（好像有妖怪闯入村子了！）她丢下菜，轻轻一跳就跳上了附近屋顶，迅速地朝妖气来源地赶去。　　—————————————— 　　林晶接到夏桐的电话后决定去找一下杨弄辉。　　林晶上门的时候杨弄辉家的大黄狗没有再对着她大叫了，但依旧杵在门口不让她进门。她看见杨弄辉坐在门槛上给自己涂药。　　“弄辉，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看起来好像是被人打了。　　“摔了一跤。”他冷冰冰地说，“你怎么又来了，我还没找到解妖毒的办法。” 　　“一个人实在是坐不住，就想来你这里坐坐。”林晶道，“我可以进你们院子里吗？” 　　“进来吧。” 　　大黄狗让出了路，林晶走进屋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　　“我帮你涂药吧？” 　　“不用。” 　　“今天不是星期一吗？你不上课吗？” 　　“关你屁事。” 　　（哇，这小鬼头，真冷淡……）林晶想。　　“那个……你奶奶的书可以让我看看吗？”她并不抱什么希望，因为那些有传承的家族对这些看得都很重。　　杨弄辉思考了一下，点头道：“可以，你来一起找的话应该会更快一些。” 　　（小孩子恐怕知道那些书的重要性吧。）　　感觉自己占了小孩子便宜，林晶感到羞愧。但她确实急着找到解药，于是跟着弄辉走进一个房间。　　房间里放着几个大书柜，上面塞满了书，大多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杨弄辉指着书桌上几本厚厚的书道：“解妖毒有关的书在这了，我已经翻了两本了，你可以看看其他的有没有。” 　　林晶翻看一本线装书，泛黄的纸上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书里记载着一些妖怪的外貌描述，习性，有的会附图，然后写中了这种妖怪的毒要用什么药来解。　　“真详细啊……” 　　“铃铃铃铃……”林晶挂在腰间的警示铃铛忽然发出响声，吓了她一跳，接下来屋外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两人跑出去，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高约两米的“人”，她浑身湿透，不断往地上滴水，乌黑的头发长到拖地的地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怎么会？！”这妖怪不是被陈先生杀死了吗？怎么会活着……而且还出现在这里…… 　　杨慧兰家似乎有结界，那妖怪一时半会进不来，只能不断地用身体撞击看不见的结界。　　“你不是除妖师吗？”杨弄辉瞪着林晶道。“快出去把它杀了。” 　　“我只是个助理而已，而且入行才一个月，还什么都不会呢。” 　　林晶慌慌张张地翻找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符纸，随便抽出一张扔向妖怪。　　符纸轻飘飘地往前飞了一米后落到地上。　　“啧！”杨弄辉跑进另一个房间，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些符纸和法器，他犹豫了一会后朝那妖怪扔出一张符纸，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前五十厘米处。　　杨弄辉：“……” 　　林晶：“……”小弟弟，你也好不专业啊。　　大黄狗凶恶地对着妖怪大叫，做出一副要扑上去的样子，杨弄辉拉住它的项圈：“大黄别去！” 　　然后他对着林晶道：“你走近一点，直接贴到她身上去，有我奶奶的结界你不会有事的。” 　　林晶：“……”你说得倒轻松，怎么不自己去！　　但是这妖怪肯定是冲着自己来到，责任在她，更何况她还是个成年人，多害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捡起地上的符纸，哆哆嗦嗦地走近那妖怪。　　妖怪面目狰狞地看着林晶，嘴上不断说着：“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站到妖怪面前，确定结界还很结实，颤巍巍地伸出手，准备在妖怪再次撞上来的时候给它贴上符。　　“砰！”一声巨响后，林晶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以及身后弄辉的大喊。　　“小心！” 　　那妖怪竟然冲破结界了！　　林晶看着瞬间贴到自己眼前的青白色脸庞，大脑一片空白。　　“哔——”急促的哨子声响起，那妖怪动作一顿，林晶抓住机会以自己都觉得吃惊的速度往后跳，下一刻妖怪又恢复了行动，爪子狠狠砸下，林晶刚才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坑。　　（差一点我就死了……）　　林晶退到弄辉身边：“你快进屋！”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到妖怪和林晶之间。　　“夏桐？” 　　妖怪又要冲上来，夏桐拿起哨子用力一吹，妖怪的动作就停滞了几秒，然后依旧冲上来。　　（看来这哨子对这种大妖怪没什么用。）　　这哨子是何大人给她的，吹响它的话普通妖怪会不能动弹，以前是百试百灵的，但这次……好像遇到的妖怪实在太强了。　　夏桐抽出一张定身符扔出去，那符就像飞镖似的射向妖怪。被贴上符后妖怪定在原地，但是符纸从底端开始迅速地燃烧起来。　　“！”夏桐瞥一眼弄辉掉在地上的符，手一指，那符就飞到妖怪身上，瞬间爆发出强烈的雷光，现场能闻到一股烧焦味。　　此时定身符已经消失，妖怪发出一声尖利的尖叫后跑出去。它这么跑出去肯定会破坏村子，夏桐立刻追出去。　　这件事跟林晶也脱不开干系，林晶对弄辉嘱咐了一声：“你乖乖呆在屋子里！”接着也追出去。　　妖怪虽然受了伤但速度并不慢，夏桐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几张定身符，加上她并不擅长打斗，这种时候只能跟在妖怪后面干着急。　　“修文哥跟陶婉姐怎么还不来？我快顶不住了。” 　　在屋顶跳跃的妖怪忽然向下冲，它的目标是正在散步的一名老人。　　夏桐又甩出一张定身符，抢在妖怪前面将老人抱起。　　老人：“夏桐，那是什么妖怪？” 　　“不清楚，总之快逃，它似乎想靠吃鬼魂恢复。”夏桐抱着老人远离妖怪。　　那妖怪在定身符烧毁后却没追上去，而是转身看着追上来的林晶。　　林晶：“……”你为什么不往前跑了！！！　　看见妖怪朝着林晶扑去，夏桐连忙放下老人，丢出一张定身符。　　“快跑！” 　　趁着妖怪被定身的几秒，林晶连忙又往回跑。但人奔跑的速度实在比不上妖怪，眼看着那妖怪又要扑上来，林晶吓得从包里掏出一把符朝后面扔。　　快速奔跑的妖怪撞上符纸，发出了尖利的叫声，但速度不减，伸出手要抓林晶。　　“救命呀！” 　　一只冰凉的手将林晶拉开，夏桐双手挡住妖怪的攻击，妖怪嚎叫着扫开她，她重重地撞上旁边的墙，倒在地上。　　“夏桐！” 　　林晶坐在地上，看着走向自己的妖怪，感觉自己的人生到达了终点。她闭上眼睛等着妖怪对她下手。　　“住手！”一个女人大喝一声，接着林晶听见妖怪的惨叫和打斗声。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红色汉服的女人一把剑武得虎虎生风，跟妖怪打成一团。　　妖怪见势不妙，冲向了一旁的夏桐，女人赶紧冲向夏桐，但妖怪只是虚晃一枪，在女人跑到夏桐身边时趁机逃走。　　女人咬牙道：“真狡猾！气死我了！” 　　夏桐无力地靠墙坐着：“陶婉姐，你快去追它吧！” 　　“没事，交给修文就好。”陶婉把夏桐扶起，“你怎么样？” 　　“有点难受。” 　　“真是的，你逞什么强。” 　　陶婉数落她几句后看向林晶：“你就是陈淼生的助手林晶？” 　　“是。” 　　“你给我们捐过钱，所以我们可以帮你杀了那只妖怪。” 　　林晶：“谢谢你们。” 　　陶婉回过头继续数落夏桐：“你给我记着，你还要照顾你妈，所以不准再以身犯险了知道吗？以后看见有危险就赶紧逃。” 　　夏桐低着头乖乖道：“我知道啦。” 　　“虽然现在说知道，之后肯定还是会犯吧？” 　　感觉确实会这样，夏桐对着陶婉干笑：“嘿嘿……” 　　陶婉敲她头：“傻笑什么！快回家去！” 　　“哎呀，我把买的菜丢在菜市场了！” 　　夏桐慌慌张张地离开了，陶婉也打算走的时候林晶叫住了她。　　“那个……” 　　陶婉对待林晶完全没有对待夏桐时的和善，一脸不耐烦地对林晶道：“还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龙爷宫的人吗？没想到这村里有这么厉害的除妖师。” 　　“原来你看不出来呀，我和夏桐都不是人。” 　　“……咦？” 　　“所以离我们远一点，我们并不想跟人类有往来。” 　　陶婉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晶愣在原地。　　（不是人？）她想到夏桐看起来才二十岁，但她母亲却至少八十岁了。（原来是这样呀，她已经死了，在二十岁的时候。）　　林晶从小就能看得见鬼和妖怪，但是有些鬼怪和人类实在太像了，她会分不清。把鬼当做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发现后她都会心里一阵难过。　　（明明我看得见，但实际上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明明我们还能交流，但他们的时间永远已经停在某一刻，不会再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