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索弥利亚从向她传话的法警那里得知了第二次庭审的时间,比她的预计稍稍延迟了些,据说正是因为她右边牢房的男人的案子,法庭上有证人指称他有无意识弑母的嫌疑,因此又闹出一阵风波。 天气总是阴沉沉的,这个时节算是赛诺伏特的雨季,雨水似乎比往年还要多些,哪怕没有雨,也总是乌云,乌云是没有雨那样暧昧的。索弥利亚感觉久违的静谧,既没有雨声下梦幻的眩晕感,也没有被刻意拔高而从未存在过的光鲜。 同样是今天,伊莱莎和耶蒂妲来见她了,出于她们证人的重要身份,这迟来的一面还是相当困难的。 当时,在特兰西与佩索德走进那扇门前,索弥利亚已经吩咐伊莱莎出去了,随后是她与那两位毫无意义的争执,索弥利亚开了枪,特兰西笑了,佩索德惊叫,慌忙逃脱后报了警。如果她当时哪怕看索弥利亚一眼,就会发现她已经放下枪了,根本无意再杀她的。紧接着索弥利亚慢慢向后退,重重倒在那张沙发上,她拿着枪的手和脸上都溅上了特兰西的血,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被拘捕。 伊莱莎回来后见到的便是她被带走的场景,她在人群中肉眼可见的慌张失措,她甚至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她之后应该也马上被警察带走了。而索弥利亚在被捕前与耶蒂妲的最后一面,天哪,大概还在那只小狗无声的葬礼上吧。 她们两人对即将到来的情况还一无所知,既不知道5号房间的选择,也不清楚索弥利亚的决定,她们的焦虑还停留在外界反转的舆论当中,又由于两人的善良本色,也是不敢将那些情况过多曝露给索弥利亚听的。她们都没有对这次事件再多说什么,她们都是不同切面的见证者,甚至经历者,也曾都以为法庭上的见面是最后了,这种情况还会有什么说教呢?也不再需要眼泪这种东西了。 伊莱莎说很长时间内警察不允许她们来探视,直到初审结束后还是以索弥利亚身份特殊的借口搪塞,然后就不知怎的,舆论风向忽的变了,明明达兰先生在初审过后还说了许多情况乐观的话,她在法庭上的指证也得到在场多数人群的肯定了。 索弥利亚调笑地对她说:“恶魔披上天使的外衣,并说着天使的话语,人们现在也认其为天使了,真的还需要矫正吗?这些话你不是在文章中确确实实写过吗?” 伊莱莎又郑重地向她解释到:“那哪里是适配当下情况的拙劣话术呢?” “有些东西在哪里都是适配的,你想说的正是这种荒诞感,所以你是很有天赋的,伊莱莎。” 伊莱莎听从了她的鼓励,又告诉她,她已经离开桑菲斯特家了,想来也是,不过这次换个营生,相信不用提醒她也会继续坚持写作的。伊莱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很久,她像个刚出学校容易被任何陌生善意鼓励到的年轻人一样,用那带着纯粹善意的语气安慰到,她的案子还有希望,据说弗伦娜·奎因女士听到了外界的传言,对那种捕风捉影的指证和明显故意的舆论引导生发了很大的怒火,她们不会放弃发声的。 索弥利亚接下了她的希望,事实证明已经完全不需要担心伊莱莎了。耶蒂妲最初什么也没说,比起伊莱莎略显单纯的慌张,耶蒂妲一直保持着了然于胸的平和。索弥利亚想起曾在她家中见过她资助的报纸,上面出现过弗伦娜·奎因的文章,只是这并不代表她们原本是相识的。 耶蒂妲说,她还记得当时她生病时,索弥利亚在床前说的那句话,她也很高兴能成为她一生的朋友。她说这句话时就像在告别,这让索弥利亚想起法庭上耶蒂妲看向她的那一眼,那一刻她认定,耶蒂妲当时正是来向她告别的。 索弥利亚发现耶蒂妲的额前又多了几缕白发,而她却依旧像那场宴会上初见时那样。她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此刻又像是完全能理解她的处境和她的选择那般,或许在她心里,她们本就是一样的,因此都曾在宴会上被丈夫‘舍弃’过的她们聚到了一块儿。索弥利亚的眼前重新浮现起那幅画面,在落日夕阳的窗边,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夕阳不停地勾勒或浓或淡的线条,只有宁静在此永恒不变,当你向她打招呼,她便会回头,向你轻轻地叙述眼前的世界…… 时间来到某个周一的下午,零星的小雨孤单地飘着,这次索弥利亚的预知没有错,伴雨而来的是聂赫拉,这个预知也没有错。正似她当初踏雨而走那般,她选择伴雨而来见她与聂赫拉相伴的似乎总是雨,与阿德里安的初见,和索弥利亚的约见,她一个人坐在咖啡馆的角落,自言自语问着“会不会下雨呢?” 奇怪的是,索弥利亚每次都无法预料会碰见怎样的聂赫拉,最初她是炽烈到扑进陌生人怀里的,然后是她谈起压抑时的生动而活泼,最为极端的过往是从他人口中泛泛听说的,再见面时她已经很成熟了,上次来这里时却又像个受尽委屈无处言说的孩子般哭了。 聂赫拉的眼中依旧饱含热切,哪怕只是平淡的词句,她说出口时总是涌动着叫人信服的力量和信念。她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大体来自此前阿德里安的一部小说,她说:“那位女主人公挣扎到最后既想死去剥离一切,又想永生超越一切,既盼望着笑看众人,又期望着反抗至死,但她最终也不知晓她是抱着哪种心情坠楼的。因此,或许这个故事本身便是复杂不清的纠结,像江海一样浑浊不堪暧昧难解,却又不似江海般辽阔,写下它的缘由也只是给出这样一个结局,不愿后人效仿这无意义罢了。你认为呢,索弥利亚?” 她神情坚毅得不像是疑问,如果说她先前讲的故事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团一般,她如今确实已然彻底剪碎了那些线,坚信着与索弥利亚全然不似的存在之物,站在反抗的尖端之上,跳出了循环。 索弥利亚温和地笑着说:“我不会死的,聂赫拉。” 随后她眼见着聂赫拉克制不住的生气活灵活现地舒展,像极了又要朝她扑过来一般,聂赫拉讲起了她在法庭上听到的情况,明白她此前在索弥利亚身上感受到的不可思议都不是幻觉,只是神秘的双重性依然发挥作用,这场案子的双重性同样明显,双重性又总不与统一站至一处,没有理性指导的双重性总是与撕裂相伴,她现在也无法做评判了。 她所说的无疑还是外界情况,是她之前指摘过的极端情节,此刻又突然发觉某些合理性了。索弥利亚认为这是聂赫拉将跨越的下一场循环,同妮薇德们一道。周而复始的晕眩对应的正是循环往复的克服,这也是双重性。 索弥利亚突然话锋一转,说:“我定义了,那些加诸于我们身上的东西,虽说结果粗暴不堪。”聂赫拉笑了,她完完全全懂得她在说什么。 她们没有告别,在那出舞台剧的最后,本应是聂赫拉今日所说的,多重缘由交织在一起形成的结局,她曾经听到过那个女人倒下时尖刺的讥讽,也看到过另一个以更高的轻蔑批驳一切过后潇洒离场的结果,而后她发现,那种无法遏制的破坏和愤怒,那种无人能剥夺的否定性,亦无从被强迫接受的荒谬和幸福,对应的一直是聂赫拉啊! 于是索弥利亚轻轻开口——致她们伟大的表里不一,也致那从未熄灭过的反抗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