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走之前没再说什么,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时透露的沉默暗含否决之意,而这次是真的沉默了,但其中依旧不存在任何认同。阿德里安离开了,留下一个愈渐模糊的背影,索弥利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他未来的姿态,孤独又落寞,那是从很久以前开始便跟随着他的,是每个人类生命的底色,只是在他身上显现得极为明显罢了。 人们总是试图以自我的想象边界去圈定他人,由于天性的逆反,这种圈定常常使人不合,因而陷入孤独,但若某天不再有任何圈定,人们的交集也将瞬间散了,因而孤独更加深刻。阿德里安没有人们想象中那般拼死的执着,她不知道是否在过往人生的某些时刻他已经习惯了,他们已经没有更多的时刻了,索弥利亚的人生只剩下了等待,等待应该见的一些人,等待脱离循环的那一刻。 因此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还会有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访,在这种情况下,未免有些好笑了。 那天早上依然是狱警将她带走,说是有会面,她以为会是聂赫拉或是伊莱莎,甚至可能是耶蒂妲,但途中发现那并不走向往常会面的场所,更像是最初那间压抑至极判断不出阴雨的审讯室。5号房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即使阿德里安没有具体说明外界舆论剧变详情她也大抵知道情况如何,所以早已断定自己不再需要去往装满陈旧传统的密闭空间了。 狱警引着她走向那间审讯室,却在抵达之前向另一方向转弯了,狱警敲响了左侧第一间房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索弥利亚确信自己从未听过,狱警遵照那个男人的命令帮她开了门,索弥利亚走了进去,当时在5号房间中唯一闭口不言的男子在那里等她,似乎是结束时露出的诡异一笑终于在此刻成真了。 “您果真像一个神人一般,到如今依旧没有心怀一丝忐忑啊,费里斯德拉小姐。”那个男子笑着说,随后他自我介绍到,他名叫布鲁诺·克莱米尔,索弥利亚印象中似乎有这个名字,思索一番后发觉是打断最初审讯时的警察口中的那个名字。 “我猜您一定想知道为何会被叫来这里,请放心,我不会在这种珍贵的场合下说些过去的言语,反正您一定不想听,而且,您其实早已做好被判死刑的准备了吧。” 有很多人喜欢被别人说中心事时心灵颤动的一瞬间,虽细思有毛骨悚然般的可怕,但也存有致命的救赎在里面,众多的称其为灵魂共鸣,特兰西称其为相似者,想来又是骗局一场了。有过特兰西这个前车之鉴,索弥利亚并未再有什么颤动,因此对待一个陌生人,她也再没什么好说的。 “您不准备说话呢,是我不识趣地让您想起什么讨厌的人了吗?” 他的笑容也是那样熟悉得令人恶心,索弥利亚重重呼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重要决心一般,说:“我时常在想,究竟有哪些话是必须要说的。” “那或许是因为您对我的第一印象太差了,是我需要先开诚布公一下,请坐,不会让您感到上次那般无趣的。” 紧接着他便简单地说明了那与特兰西相似的出身,与阿尔伯特类似的少年时光,与吉姆·法斯宾同类的梦想,以及与基里斯蒂安相仿的人生走向,听起来像是个极其刻板的富家少年叛逆过青春后回归家庭安排的老套故事,如果他将自己的人生仅归结于这些,未免有些寡淡得可怜了。于是那位克莱米尔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索弥利亚身上。 “大部分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无论怎样选择都有遗憾,到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凡是自身的选择都是正确的。有人说这源于人类的贪欲,并以揭示人性的丑恶为最终艺术,但总有失去一切卑微祈求之人,他们的遗憾又从何解释呢?而你恰恰相反,你没有任何渴求,在坎特拉郡时一度被称为怪人,总是脱口而出令人始料未及的真相,那空洞又尖锐的眼神像是来自天国,或许正是那种隔绝世外的无欲无求才拥有了这副名副其实的‘上帝之眼’呢。” 克莱米尔此时看向了她,索弥利亚没有任何表态,他继续说:“从法庭上听到吉姆·法斯宾的事件时我便派人去调查了,这么多年过去,那里还留有你存在过的印记,但是,你不在意呢,比起擦除,你更不在意那些过往,就像个从未亲身经历的旁观者一样。以旁观者视角看那些事件,自然所有都是毫无顾忌的,而你的这种旁观者视角也蔓延到了自身,你看待自己也像是个旁观者。因为这种视角的反向加固,所以其实你根本不在乎特兰西的监视,不在乎杀人后被捕,不在乎外界舆情如何变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甚至不在乎被判死刑,前几日你还向你的朋友说了特兰西曾想杀死你,可你在任何审讯中从未提到过,简直是无赖般的百无禁忌呢。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政府引导你蔑视法律,称你为‘最恶劣的人类’和‘道德败坏者’,真是一点都没错。” “所以,您花费宝贵时间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进行这些诊断吗?” “那只是一方面,您不想对此说些什么吗?” 索弥利亚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那里不知为何透露着无尽的渴求意味,索弥利亚思索了一下,回答说:“是啊,您说的都没错。” “先不要这么自暴自弃地承认,在这个时代这些想法并不足以被认作彻底的怪胎,在我们国家的青少年当中就流传着许多这样的虚无主义思想,这个时代就孕育着病态,那些年轻人们被束缚在望不到头的困苦当中,不想卷入复杂纠葛,看不清也不想懂旧有观念,甚至一度产生过‘所有思想都已发表,所有事情都已被做过,因此不再需要做任何’的极端想法,因此也成为时代的病症了。特兰西也是个典型的虚无主义者,他的享乐背后连激情都不存在,纯粹是找乐子罢了。” “您认识特兰西吗?他的朋友?” “不算朋友,现在想想也挺无趣的,他口中那些盗窃来的哲学观之类的。”克莱米尔说完便笑了,索弥利亚不解其意,他接着说:“居然还是只有特兰西能提起您的兴趣,所以您究竟为何会杀死他呢?” “我在法庭上已经解释过了,没有假话,也没有额外被广泛传播的缘由。不过您刚才稍微说错了些,即使是再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视角,也能看到名为索弥利亚之人的固有处境,我只是执行了这个处境下的一种选择。还有,我不是对特兰西感兴趣,倒不如说是恶心到厌倦了。” “所以动手时才不会颤抖吗?” “为什么要颤抖呢?”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起便想好现在的一切了?” “陪审员先生,我认为您对我有所误解,我并不能预知未来,只不过想象边界极为宽泛,对发生的事情有着极高接受度罢了。” “所以才能保持从一而终的冷静吗?即使杀死人也没有半分愧疚,因为无非也是一死,无论经过怎样的过程,而您完全不在乎死亡这件事。” “是啊。” “您现在要坦诚得多了。” “我一直很坦诚。” “因此才说您藐视法律啊,真是可怕,这种虚无主义思想还真是霸道又无赖呢。杀人之后什么也不再思考,没有逝去的灵魂纠缠,甚至对朋友,都是自顾自地劝人接受死亡。幸亏基里斯蒂安没有将您列入计划之中,否则不晓得又将出现多么挑战当世伦理的事件。” 正如当事人所言,克莱米尔观察下的索弥利亚在听到基里斯蒂安的名字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于是他只能露出些微尴尬的笑声,“基里斯蒂安的葬礼上,我可是见过特兰西跟您站在一块儿,既然特兰西跟他没任何牵扯,想必便是您了。总之,对您这样的虚无主义者来说,死亡或许可称得上救赎了。” 索弥利亚看着他投入的样子,没有说出下一句“这都是您自顾自地解释”,那已经不需要了,她在等他说出那句“您可以走了”,但对方像是沉迷进一场意犹未尽的戏剧里一样,于是索弥利亚趁此机会问出了那点疑惑: “您当时为什么叫停审讯呢?” “原来您发现了,”克莱米尔露出兴奋的模样,依旧维持礼貌的笑容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家妹口中那个总是不合群的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杀害她的丈夫的。毕竟,我最衷心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小说家呢。” “你的妹妹是?” “梅娜思·克莱米尔,不过现在是罗森纳太太了,她说曾多次举办沙龙,您一次都没有赏光来呢。” “我原本以为她是个内心强大之人,没想到那位小姐会在意这种小事。” “家妹,献丑了。” 克莱米尔对着她戏谑般地鞠了一躬,索弥利亚知晓他是透过私权将自己引来此处的,目的想必也已经达到了,于是毫无波澜地接受了,并在心底暗暗感慨,这个人,果然更适合去当个小说家,或是戏剧演员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