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弥利亚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牢房里,接近一周时日,依旧没有任何会面。她左侧牢房的男人很快就会被放出去,但或许不久后便又会回来,这是某次他接到会面通知出去后,狱警偷偷说的,那个男人已经是惯犯了。她右侧牢房的男人最近精神状态十分不佳,一切都要从他们对面的小姑娘那日被带走之后说起,那个小姑娘后来据说是在帮佣时失手闷死了主人家幼小的孩子,索弥利亚从见到她时起她便已然是那副疯癫模样,那两位雇主又常常威胁恐吓,她时常担心无需法律判决她便会承受不住罪孽在牢狱中死去。但她终究坚挺地等到了最终判决,鉴于孩童的幼小无辜,以及雇主惊天动地的苦苦坚持,她最终还是被判处了死刑。那天早上她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呼嚎被带走,索弥利亚右侧牢房的男人至此一蹶不振,不论是他的亲人还是女朋友,谁同他说话都再挑不起任何兴致,那是一种纯粹地对生命陷落的恐惧。那位姑娘是跨越了想象极限之后心理濒临崩溃,由此陷入意识不清的疯癫,他则是过于清晰地觉察到了自身想象的边界,知晓那团被异化后的重物必将滚滚朝他袭来,这种预知到的痛苦将他拖进了平静的深渊。 狱警敲响了她的房门,一声“您又在思索什么”的开篇询问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索弥利亚继续沉默着,这个问题原本便无需回应,狱警对她说:“外面有您的会面。” 索弥利亚知晓从不允许到允许会面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她带着最差的预感来到了会面室,是阿德里安,他神情严肃,不再带有那些无用的悲痛和希冀,她在5号房间所做选择的结果慢慢浮现了。 索弥利亚依旧一脸平静地站到他对面,却发觉自己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此刻的阿德里安了。 “索弥利亚,你究竟想怎么样?”阿德里安的语气并不平淡,而是带着鲜明的谴责意味。 “之前已经说过了,埃利诺说他已经死了,基里斯蒂安永远有自己的选择,而我也总有一天会忘记所有事情,你应该想想要怎么做,阿德里安,现在就到了那样的时刻。” “所以你总是向关切你的老朋友说些自顾自的话语,就是为了有一天让他能平稳接受你选择死去的事实?我们明明做了这么多努力,可你总要轻言放弃。” “所以,那个侦探是你找来的证人?”索弥利亚无法面对的正是这种场景,她恐惧看见阿德里安的眼泪,她害怕见到那种东西之后连对阿德里安都不再有信任。 “算是吧,他之前曾因为跟踪你到过我那边,找起来没那么困难。” “抱歉啊,让你们白费心思了。”她知道阿德里安同样不想听到这样的话语,但世上的语言就那么多,即使她不想被特定的语言操控也没有其他方式了。 “不用逼迫自己说那样的话了,更不像你了。现在外面全乱了,舆论导向在这短短几日内几乎全变了,我本以为是桑菲斯特和佩索德那边引导的,但跟达兰先生交流之后才明白或许是你这边出了问题,发生了什么?” 索弥利亚无意向他隐瞒,但毕竟涉及政府机密,于是包装一番过后讲给他听了,阿德里安听后也是了然模样,但这类抉择无疑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像是从未弥合的伤口在阴湿天气里隐隐作痛,甚至能让他下一秒便露出冷笑和嘲讽。 阿德里安没有作任何评判,最初质问她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长久的困倦,这种疲惫感从他们多年后再见起便一直牢牢刻印,自基里斯蒂安死后越发清晰了,因而索弥利亚更加懂得他现在迫切来到此地的含义。 “基里斯蒂安,曾经来找过我,在他死亡的一周前左右,希望我最后帮他做些事情。” “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我们现在,就像当初的对话重演一样。” “我当时问了他一个问题,我想完成一部拥有出场人物全部视角的小说,这是否有可能呢?他笑而不语,我说从第一个字开始我便写不下去了,因为若是要囊括所有的视角,世界会就此崩溃的,因此选择正确的视角是十分重要的,可他最终还是那样做了,带着一众无辜的理想主义者。” “那毕竟是基里斯蒂安从小树立的梦想,怎么会轻易改变呢?” “真的没有改变吗?” “阿德里安,已经不需要再纠结那些了。” “妮薇德在他的葬礼上回来了,你也见到了吧,她当时离开的时候是相当痛苦的,不仅仅是割舍一段感情的痛苦,更是否定自身的痛苦。我告诉她,基里斯蒂安一直完好地保存着当初她送的手表,她却说那些已经无意义了,她没有一直很晕眩呢。” “妮薇德最令人钦佩的,不正是那股不断克服晕眩的勇气吗!” “所以,你看,妮薇德不也做了那个与原本之所愿相反的痛苦抉择,然后安然挺过来了吗!你真的……” “阿德里安,你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他再次沉默了,笨拙地用手挠着头,似乎是为刚刚的口不择言表示后悔,索弥利亚同样感到抱歉,为着双方完完全全的理解,反倒都无声了。 “索弥利亚,真的,没有其他选项了吗?” “阿德里安,你知道吗?我在开枪的那一刻,那个人笑了,特兰西他笑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近来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我从很早之前便清楚,在这场契约关系中,特兰西已经笑了太久,从他第一次闯进书房,带着笑声分析索弥利亚这个存在,便决定了这两者的关系,决定了他后续的行动。他说索弥利亚是个罕见的旁观者,而他总有一天会将她的面貌暴露于世人面前的,从结果来看,他说的都成真了不是吗?所以特兰西究竟有没有想过索弥利亚会拿着枪站在他面前呢?然而最终他还是笑了,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在故意挑衅,他想最后还将人困于不解的愤怒之中,他为结束无意义的生命而感到轻松,甚至,他是为了最终将索弥利亚推至一个没有退路的法庭,而事先为她的彻底暴露而庆祝,或者再给他一些先验,他正是为了让索弥利亚陷入如今的两难困境。后两者都是我亲身经历后想到的,但几乎没有能说通的,像他那样以追逐享乐为生命真谛的人又怎么会以自己的性命为诱导做出这么大一场局呢?所以一切终归不清不楚,越是思索反而越是像陷入某种陷阱,是他一贯的作风,死了也让人受尽折磨。” “你不需要在意他,你不需要因为他改变本能获救的选择……” “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我拿手枪杀死他的前一天晚上,他曾想杀死我,在睡梦中他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阿德里安,你想知道杀死他是什么感觉吗?” 这个问题几乎立刻让阿德里安从头到脚激了一阵,头皮发麻,全身毛孔瞬间放大,这种惊吓毫无意外地同时显像到了他的脸上,索弥利亚正是因为知晓一切才会故意问此问题的,除了雨,这是另一个提到便会让彼此会心的话题,这是她的制胜法宝,也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终方式了。 “阿德里安,这个世界上最能了解我此时心情的人只你一个,即使我们都不相信什么命运,但留给我们的道路从来只有一种,妮薇德的离开是迷途知返,而我们,除非不开始,否则绝没有中途折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