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六十六章

  庭审宣布延期是极为正常之事,尤其针对索弥利亚这样的案件,但是现场的总述终究还是超越了一点她的认知,不论是律师的据理力争,还是伊莱莎带来的证人,以及现场众人的百态,随后,他们都会随着那张不经意间被拍下的罪人照片,以完全未知的方式流传下去。   初审结束后,律师又来见了她,开口先是为没能赢下判决表达歉意,当然,这只是一套类似官方说法的话术,借充分的礼貌进一步抬高专业能力。因而随后,便是问责索弥利亚的隐瞒问题,这让她无话可说,毕竟谁能想到还会牵扯进来那样久远的事,这一态度再次引发了达兰的不满,他认为索弥利亚的态度正是这场案件最严峻的问题。   话已至此,达兰趁此时机问起了索弥利亚庭审最后说的那些话的意思,特兰西违背了什么约定?索弥利亚回答说特兰西曾答应她永远不会带女孩儿回家,但他不仅一直背叛,还总是在家中分外显眼,故意做出挑衅的样子。索弥利亚自认说得极为诚恳,但达兰审视的目光中又不露声色地透露着质疑,她倒是没有替特兰西隐瞒的意思,只不过直觉在发力,况且,这也并非完全的谎言。   达兰重新强调了他们应当达成的共识,即剥开婚姻问题中特兰西对她的种种迫害,只有这样才能为她的反击行为增加合理性,他们现在所有的辩驳都基于此,因此他希望索弥利亚能认真思考当下处境,如果她不想死在这里,便需要拿出绝对的信任配合他的辩护,而不是做一个看起来像是无关紧要的旁观人。   “达兰先生,借用您不甚关心的女权为一个不相识的委托人辩护,是您的真实想法吗?”索弥利亚开门见山地问到。   “费里斯德拉小姐,我想您已经受够被称呼为另一个姓氏了,所以请允许我这样叫您,您还有多余的精力关心这个问题,该说您是乐观还是不明现状的愚蠢?您现在展现的可是完全的不信任。”   “恰恰相反,我认为解决前期的疑惑更有助于建立信任,况且,是您告诉我要尽量真实,在审判途中说假话没有半丝好处。”   达兰看着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索弥利亚也是,就这样僵持了半分钟后,达兰开口道:“你被关在这里不了解外界情况,但庭审时一定注意到了过量的摄影机,就算有舆论操控也是相当吸人眼球,引人眼球的东西便不可能纯粹。感谢弗伦娜·奎因小姐吧,正是她们不遗余力地在广大妇女中宣传此事,才广泛造成了压力,而我们的新政府,似乎又突然想起了被抛弃已久的民意,因此这场案件早已不是您的个人问题,您是否能理解呢?利益关系在某种情况下也是最牢固的关系啊!”   “我不觉得你只是一个期望靠着某件大案子出名获利的肤浅之人。”   “别说这种无意义的话了。”彼时的达兰透露出轻佻的冷笑,再也不见最初那份庄重严谨,索弥利亚知道他眼中并非只有市侩的算计,他说了这么多依旧规避开了她的问题。达兰继续说:“费里斯德拉小姐,从庭审结果看,命运女神还是站在您这边的,审判延期便是最好的证明,所以,您现在最需要矫正的是态度问题,毕竟,如果您没有活下去的想法,那谁都救不了您。”   达兰的话语足够直白,索弥利亚没什么装傻故意歪曲的机会,她只是在达兰临走前询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伊莱莎叫来的证人,那个侦探,是否是他们找来的,第二个问题是,委托达兰接下这场案件的人是不是彭斯先生,但两个问题都得到了否定答复。   索弥利亚不清楚自己刚刚为何会突然向一个不熟悉的律师掀起一场有关信任的讨论,这问题是重要,但完全没有重要到需要当场质疑的地步,而她自己的好奇心绝不算重,她确定的只是,她当下确实产生了那样的想法,于是自然地脱口而出,仅此而已。而达兰在临走前紧盯着她的那一眼里也埋藏着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猜想应该是:对于她亲手杀死特兰西这件事,是否真能做到无惧罪罚且无愧于心?不过与她不同的是,他终究没能问出口,是因为自己的表现太过随意吗?这一点她将永远不得而知。   初审结束后的两日内,再也没有其他人来见索弥利亚,或许她已经被禁止与别人会面,没人告知她任何新的消息,而她又能静下心来专注地思索那一件事,那件唯一的事,正是因为对那件事的苦苦思索,她如今才继续站在这里,现如今的各种现象似乎都预示着问题的答案,却总是缺少那么一点熟悉的气息。   两日后,索弥利亚熟练地被带了出去,没有任何明确的传唤或指令,而后,她走到了一间布满密闭屋子的长廊,说不清是禁闭室还是新的审讯室,他们带她走过1号房到4号房,最后在5号房间门前停下,他们让她自己走进去。   索弥利亚几乎没什么犹疑便走了进去,屋内确实密不透风,狭小的窗台高高在上,只是灯光不再那么昏暗,有关“想象”的概念再次在她的脑海闪过一瞬,他们似乎一定要先通过这幢建筑展现所有的威压,仿佛目之所及的建筑才是一切的本质,而压迫又是威严的本质。七位陪审员整整齐齐地坐在她面前,没有法官和记录,陪审团的成员也并未到齐,领头的一位叫她坐下,没有任何先言及介绍,他们几乎梳着一样的发型,穿着一样的服饰,对她投来一样的目光,依旧是那位领头的率先开口:   “桑菲斯特小姐,请不要紧张,”他露出十分刻意的笑容安慰到,“这个时代的法律已经相当完善,不必担心出现私自审理判决的情况,而且庭外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监督,所以我们只是想请您来共同梳理此次案件。您看,现在的情况已很明晰,在您的这场弑夫案中,既有桑菲斯特先生身为丈夫的过错,又有您自身的过失,原告那边虽有坚持,但法律也会极尽可能地考虑您的行为正当性,换言之,我们正是充分证实了这种可能性,您才有机会坐在这里。”   索弥利亚看向他们的眼神依旧清晰,对面超乎礼貌的笑容早已不是达兰当初展露的含义,毕竟他们完全没有向自己示好的必要,不过看来简短的铺垫已经结束,领头的陪审员在短暂的停顿过后继续对她说到:“现在有个能将您脱出困境的方法,不要担心,自然不会有什么龌龊的交易,只是希望您能稍微发挥一丝女性特有的爱心与同情力,只要您能在世人面前忏悔本无意犯下的罪行,相信我们的神灵和法律都愿以最大的善心宽恕您。”   相比前面一番达兰先生的言论,他们此时的劝告可谓过分含蓄,这并非表明索弥利亚不解其中之意,相反她猜测这应当是为减轻她的顾虑才运用的语言艺术。她想起了达兰那些直白的言下之意,他是知晓了这点后才提醒她的吗?被一个陌生人那样教训了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羞耻啊。   “您说的爱心和忏悔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索弥利亚故作无知地反问。   “桑菲斯特小姐,”换了一位先生回答她的问题,他听起来有些急性子,“你完全不是状况外的样子,如果继续这种问题,我是否可以直接判定你的拒绝之意?”   “注意您的态度,菲利普先生,我们是在共同完成一件神圣之事。”另一位陪审员打断了他后重新面对索弥利亚,一副和蔼模样,“桑菲斯特小姐,如您所见,目前这场案件极为复杂,法律、社会舆论、政府,不同立场所期待的结果不一,但依照大局,社会稳定永远是法治政府的重中之重。弗伦娜·奎因率领的女权活动相信您有所耳闻,正是她们的不懈发声将您的案件炒作到了全民关注的态势,她们本就受到伊迪欧女权运动的影响,现在更是有回归影响的趋势,伊迪欧是个极度疯狂的国家,这种联合必将事件扩大至极端,这并非我们的政府想看到的结果,打着您的旗号扭曲事实相信也并非您想看到的结果。因此,我们只是希望您能在公众面前向神父忏悔罪过,桑菲斯特先生纵有过错,但您也无权杀害一条生命。这场忏悔将尽可能地净化现有的诋毁和恶意,这场忏悔本身便是您的赎罪,接受它,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爱心展示,”   “否则呢?”索弥利亚完全遵循着先问后果再行决定的完美步骤。   “否则您只能被彻底抛弃。”   “判我死刑不见得能消除眼前的矛盾,相反大抵会愈演愈烈。”   “您说的对,当年的乔西提斯正是这样做的,他不惜牺牲性命也试图唤醒人们的良知与理性,留下了所谓的火种。基里斯蒂安是他的模仿者,而他的死亡至今仍引发着无与伦比的狂热。你想以自身的性命成为革命先导未尝不可,但是,模仿这种东西,随着自动化的程度加深注定不会一直有用,你以为现在的政府还会允许你举起什么女权革命的炬火吗?”   “让我说明的再直白些,”菲利普先生重新接过话头,“无法成为共谋只能被划做恶劣的道德败坏者,不仅因为你的罪行,更因为你对法律的蔑视。事实上,你正是打心底里蔑视法律,你在法庭上据实以告没有一丝悔改的坦诚,以及你贯穿始终的漠然与冷静已然说明了一切,比起被判死刑,你还是更想杀死你的丈夫,你甚至没有任何逃走的想法,就安静地坐在那张沙发上等待着拘捕,这一行为已经足够惹怒那些正义的人群了。”   索弥利亚承认一开始便完全清楚他们想让她做的事,老实说她不存在任何犹豫,要么死刑要么忏悔,这种规训甚至贴心地扫清了惩罚的障碍,让她因此减免非人的酷刑,可谓相当温柔的提议了。   “我跟特兰西结婚近七年,”索弥利亚缓缓开口,“七年间夫妻之名如影随形,但两人从未抵达过这两个名号的真正含义,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纸婚约和一场约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们本可以互不打搅,但特兰西越界了,在我耳边几番嘲笑,哪怕不回应不在意也会被视作有趣继续下去。这个人,一生都在追逐乐趣,但最大的乐趣应当还是控制他人的悲喜,因此他会肆无忌惮地侵入他人的灵魂,犯下禁忌。如果当初有你们这样的人能告诉他有忏悔这样的方法,相信我们也不至于如此。”   她眼前的男人们露出深思又无聊的神情,一时间全部语塞了,一位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先生开口精准总结:“听起来是没得谈了。”   “塔兰,我教过你很多次,不要替他人擅自做决定,”坐在名为塔兰的男子身边的先生打断到,他正是在庭审最后向索弥利亚提问之人,“桑菲斯特小姐,我听您刚刚说到约定,是上次在法庭最后说的那场约定吗?能否说明清楚是什么样的约定?”   “正是我们的婚约,我与特兰西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契约,我们一直是名义上的夫妻,特兰西已经死了,这个场合下不需要再保守这个秘密。”   “你在法庭及任何审讯中都没提到过这件事呢。”   “它被用以佐证更关键的事实,不是吗?”   “您甚至不用拿出相应的证明材料,比如有你们亲笔签名的文书。”   “从来也没有那种东西。”   “已经不需要过问这些问题了,迪雷卡先生,”坐在语言和蔼先生旁边的男子隔空对他的同事提醒到,带着久散不去的倦怠和无趣,特意整理了一下精神面朝索弥利亚“桑菲斯特小姐,我们确实怀着全部善意向您提议,当时我们都在庭审现场,对您的遭际也表示同情,刚刚的话语重了些,但您清楚那都是事实。您现在还不到三十岁,能走的道路还很长,完全没必要因为某种缥缈的信念死磕到底,想想生活中的美好之物,存在主义说,世界荒诞而无意义,我们活着正是为了某些瞬间,您还有机会去寻找意义。”   索弥利亚不晓得他日常是否有对镜练习的习惯,到了这个年纪想必也完全不需要,否则他或许将别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紧接着领头的先生重新开口,他不再摆出僵硬的微笑,改换严肃的神色:“您应该听取一下这些建议,您在大大小小的审讯中从来一副从容的样子,但在亲手杀害一条生命后,您的内心当真能如同表露的神情一般镇静自若吗?您应当为一条鲜活生命的逝去而忏悔。”   “桑菲斯特小姐,您也无需顾虑外界舆情,您不会被判处死刑,但总归要有服刑期,时间一过人们就会忘记当年的事,而您早已是赎过罪的模范人物。”   “甚至,您根本不必担忧外界大局,而只需向弗兰德先生所说,发挥一丝您充满神性的女性特质,让我们给民众一个交代便行。”   “想想吧,为一个已死的男人被判处死刑,您甘心吗?”   索弥利亚静静地看着此刻坐在她眼前的七个男人,从劝解的语言上看,他们一个个的已足够绅士,哪怕早已听懂了她的拒绝之意,却依旧好言好语地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选择生机寻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既不再质疑她的杀人动机,也没有为特兰西说话,借此捆绑她的意志,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索弥利亚等他们停下之后,轻轻开口:“先生们,我无意冒犯,仅想最后问个问题,”她故作停顿地长舒了一口气,“你们当中是否有人真的信仰上帝?”   回应她的是集体沉默,但答案不言而喻,索弥利亚这次没等他们解释,继续说到:“我的律师在庭审前专门交代过多次,一切据实回应,至今为止我都坚持着这项准则,”她再次做了一个无谓的停顿,“而你们甚至不愿叫我费里斯德拉小姐,只是一味地用着那个旧日称呼,真是诚恳至极。”   索弥利亚知道说出这句话的结果,正是知道她才会说出口,陪审员当中有人愤怒,有人遗憾,也有人毫不在意,只有那个从始至终没有发言之人对索弥利亚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坐在最右侧的男人,他的目光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从未离开过索弥利亚,他的微笑不像领头那般刻板僵硬,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真挚。   “希望您不会为今日所做的决定后悔,费里斯德拉小姐,您现在可以回去了。”领头人郑重宣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