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对索弥利亚事件的审理开始了,此前,索弥利亚在监狱里见到了她的辩护律师,是阿德里安带来的,他称他为达兰先生。阿德里安的话语依旧稀疏,偶尔夹带断续和闪烁,那位律师在跟她交待要点时,阿德里安在一旁的神情相当警惕,直到所有内容依次说完,他似乎才确切放下心。 她在清晨便被带走,离开监狱时还很安静。她在这里这些日子倒是也没发觉过多与桑菲斯特家里的不同,狱警很严格,几乎各处都有巡视,永远不会使人想到归属感这类情绪,而对索弥利亚来说,她会不会被嵌入这座墙里,似乎也不再那样重要了。 清晨完全融在一层薄雾之中,这是赛诺伏特的秋季,最普通寻常的一天的开始,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飘雨,随后便开始连绵地下个不停。从对雨季的朴素认知中能够窥见出人们最普遍的认知方式,通过一次次的事实验证构筑自己想象的边界,并规定所谓的自然法则和秩序世界。 索弥利亚只在中途听到交接的法警说了什么“还真是冷静”“不是冷静,而是淡漠”之类评价之语,随后的一路上都很静,阴沉的天气,密闭的空间,一个人的看守,就这样通往审判的道路,不是压抑窒息,简直应率先溺死在这番沉静里。 他们又将她带到了一间密闭的小屋子,有两个人看守,那扇小窗像是要开到天际一般让人只能远远抬头望到天上一抹灰色的风景,色调从未变过,因此也无从判断时间的走过。索弥利亚判断现在应该是上午九点左右,过了一会儿她的律师进来了,重新交待了一遍庭审的重点,希望她尽可能配合他的工作,澄清些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另外如果他看出法官和陪审的意向,也希望她能跟上他的随机应变,最重要的,在法庭上的发言要完全真实。 索弥利亚点头表示肯定,对方却说她应该回答“是的,先生。”索弥利亚照做了,达兰先生迈着相当稳健的步伐离开了,索弥利亚猜想为着这次无关紧要的见面,他应该做了些打点,这不像是阿德里安安排的,但阿德里安确实又带他过来了,他为何要做这些呢? 快十点时,索弥利亚被引着带至真正的场合,此时她才察觉到喧嚣。这间厅室比所有屋子都大了许多,然而密集的人群却让它显得愈加狭小。她进来后,大厅门紧紧闭上,她似乎闻到了厚重窗帘上积灰已久的味道,漫无目的的人声像是被投入玻璃瓶里来回撞击一样,只叫人晕头转向,却听不清声响。她身后的人轻声感叹道:“虽说早已做了准备,没想到闲人还是多啊!”“毕竟是主菜啊。”他身旁的另一个人顺口接到。这时,索弥利亚已经习惯一路的目光了,那些目光中传达的情绪和思想就像一本书一样丰厚,此刻便是那本书被创作前的一瞬间灵感——因为典型。因此索弥利亚也算简单观察了些神色,指点、愤怒、凌厉、谈笑、漠然,毫无新色的众生相,等到她看到给她拍照的男人露出刀锋般冷峻的神色时,她清晰地察觉到,名为索弥利亚的照片被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那幅相框之中,再也无从更改了。 索弥利亚来到被告席上,律师朝她致意,随后是法官、陪审员也陆续到场了,厅内瞬间肃静下来,台上的人依次落座,神情威严,对此项案件的审理正式开始了。 首先是对本次事件的宣读复述,于是几乎每隔三四句话,她便需要按律师先前的交待进行回应,与特兰西的关系、现场的情况、枪支的归属、买枪的缘由、争吵的细节等等,台上的人像台机器一样冰冷地复述这些内容,索弥利亚的回复大抵一样,只有台下的记者们在疯狂做着记录。随后,针对动机的细节问题,她的律师开始与对方的律师以及法官进行辩论,她的律师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即使几经逆风也总会强制翻盘,当他说出特兰西对其他女孩实行的是精神操控,而她试图进行的是一种彻底反抗行为,同时希望拯救所有受特兰西迫害的女孩时,索弥利亚都停顿了几秒思索这项动机的存在。与此精妙阐述和多维视角相比,对方的话术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循环,因为过于肯定死亡的审判力,因而转落盲目的缺失。 此后,法官宣布传讯证人,其中有伊莱莎、耶蒂妲和佩索德的名字,还有些则是她跟特兰西家里的佣人以及宴会上的熟人,以及特兰西的一些前女友们。法官询问的不再是案件细节之类的东西,而是看似无关实则反应被告与被害人重大信息的事情,据说有什么新型心理学理论的支撑。于是最先呈现在大众眼前的,便是索弥利亚与特兰西本质疏离的关系,桑菲斯特家中的所有佣人都熟知这点,也知晓特兰西与他带回的那些女孩的关系。他们十分聪明地没有做任何站队行为,不论是作为她的还是特兰西的证人出场,都只是平静而几近淡漠地叙述所见之事。 随后是她不太熟识的一些人的证言,法官尽量详细地询问了她与特兰西在外的表现,事情是从说起吉姆·法斯宾的时候开始转向不对劲的,至少索弥利亚发觉她的律师是这样认为的。索弥利亚已经记不得那位太太的姓名了,她说索弥利亚在吉姆的生日宴上曾预言了他的结局,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是由于当晚桑菲斯特夫妇都不在场,才没能继续发酵。法官凭借其敏锐的办案直觉认定此事定然与这场杀人事件有莫大关联,于是在此后的证人发言中都进行了询问,如此一来,索弥利亚在两年前被特兰西传言得了疯病的事也被渐渐提起,虽然特兰西当时说她的病很快便好了,但事情的蹊跷程度却让此事件显得更加扑朔迷离。索弥利亚重新开始察觉到厅内按捺不住的骚动,与她还远在坎特拉时如出一辙,被各种无名锐利的视线包裹,这种目光和言语越是隐蔽狭小,人们便越是容易凭借补全想象极端。达兰先生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原想报告法官的申请被驳回,看向索弥利亚时也带了几分谴责,显然是对她没有全数告知的不满。 接下来出场的是一些特兰西的熟人,她们用着脱离尘世的饱含诗意的语言向大众诉说着特兰西身上的美好与幻灭特质,却又无一例外地表露着整齐划一的平静的悲戚,仿佛是对他们逝去爱情的迟来悼念,她们是特兰西口中信仰浪漫爱的最高层次者,从未抵达这一层次之人甚至没来出席这一场合。她的律师重新向法官提出发言,却又重新被驳回。 佩索徳的出现掀起了一场新的,或是说被唤醒的声浪,她几乎刚入场便止不住眼泪,随后便开始控诉索弥利亚作为一个嫉妒且恶毒的妇人对真爱的阻碍,与她先前那些话如出一辙,却是在场众多人笃定的犯罪原因。佩索德终于坎坷地叙述完了他们的虐心爱情,紧接着便开始疯狂指控索弥利亚那场血淋淋的预谋行动,彼时她眼中的泪水化作了劲起的红丝,仿佛当时她面对那把手枪的惊恐完全化作了此刻对索弥利亚的愤恨,身着长袍的法官用略带不近人情的语词前后提醒了她三次要注意情绪,然而佩索德依旧无法自抑。那个法官又看向了索弥利亚,而这次视线投来的时间未免有些意料之外的长久,索弥利亚依旧平稳地转过头平稳地与他对视几秒,佩索德已经被带下场了。 最后出场的证人是耶蒂妲和伊莱莎,她已经有段时日没见到她们了,耶蒂妲甚至都被传唤到这种场合,许是事件太过瞩目了,还为着所谓的新型理论支撑召集了这么多人,想来她最近也不得安稳,但她却实在一无所知,因此,她担心的是伊莱莎。耶蒂妲上台时,与她的目光短暂触碰,看起来又憔悴了许多,而她的眼睛依旧像初见时那般清澈。耶蒂妲耐心回应了包括律师在内所问的一系列问题,基于她们交往的绝对纯粹,耶蒂妲口中的索弥利亚,反倒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子,曾在一场陌生宴会上被新婚的丈夫丢弃,却有着自己的生命节奏,不算热切又喜爱读书,只要与她建立感情她便会认真回应,甚至会启发你不一样的智慧,因此与她相处的时间总是温馨。索弥利亚意识到,她正是为了说这些话来的,为了不让未知的恐惧异化下去,她带来了温度与具体。这场审讯已经临近正午,窗外还是没有一丝出现阳光的预示,索弥利亚不知道耶蒂妲会不会因为现场的压抑与愈加明显的失望情绪而动摇,直到耶蒂妲的眼睛看向她,原来,她是为了来看自己。 伊莱莎没有看她,她在回答所有问题时都显得极为勉强和克制,他们问了她桑菲斯特夫妇关系不和是否属实,以及有关索弥利亚那些怪异传言是否为真,伊莱莎没有替她进行无意义的遮掩,但也没有暴露更多,就像被精密计算过一样,法官似乎也察觉出她的拘谨,几次三番让她放松,伊莱莎巧妙地以从未见过如此大场面为由回应。紧接着,他们便缓缓道出了伊莱莎的另一重身份,她此前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被当场宣告了出来,而他们有理由怀疑这其中有索弥利亚的资助,作为与被告最亲近之人及有利益纠缠之人,伊莱莎证词的真实性和彻底性对这场案件极为关键。 听闻此语的伊莱莎完全地松了口气,她压抑着没让自己尽情大笑,却带着自嘲与嘲笑的双面语气脱口而出:“您错了,法官先生,我是被桑菲斯特先生挑选的女佣,因此,顺从的是桑菲斯特先生的意志,最初也是我主动与夫人聊天,而她给我的不过是几句话的鼓励以及一些不常用的书籍,或许因为您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应该在那样的世界里发表文字,这只是想象力之间的差距。虽然我是夫人的女佣,但这几年与她的相处寥寥无几,实在谈不上您说的最亲近,我知道有个人几乎同她形影不离,我想,这才是您最需要的信息。” “是谁?” “一个侦探,桑菲斯特先生雇佣过他很长时间,每次夫人出门时,必定有他的身影。” 伊莱莎真的将那个常年监视她的人带到了现场,他看起来像个老实得不苟言笑却又相当精通算计的男人,随后向法官出示了些跟踪偷拍的照片以证实伊莱莎所言非虚,临走时又向她这边瞥了一眼,这让索弥利亚判定,他并不是伊莱莎能找来的人。 “所以您都清楚了,法官先生,”伊莱莎继续说到,“桑菲斯特先生对自己的妻子所做的不仅有背叛,还有无止境地对个人隐私的侵犯,在外是那位侦探先生,家里是所有的佣人,试问是否真有一个人能常年忍受这样的监视?如果说夫人真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便是她超越‘在意’的这项能力,但若是有人蓄意多加挑衅,又该从何论起呢?这场事件中,她犯下了毫无异议的杀人罪没有错,但是,让一个神明变成罪犯的罪又应当如何评判呢?” 伊莱莎说话之际全场肃静,即使是早已年过半百的法官也并未即刻接上她最后的质问,于是伊莱莎也被带了下去,伊莱莎在下台之前久久地看向了她,仿佛那竟是她们的最后一眼,她的眼神仍旧充满力量和拘谨,但不再有任何勉强与克制。 达兰先生在最后再次取得了发言权,他只是简单总结了对索弥利亚有利的证人发言,并义正词严地宣布他得出的结论——“特兰西在残杀索弥利亚以及那些女孩的灵魂!”这正是此前的证言所铺垫的效力,那些话语足够真挚和完善,达兰先生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不过这一激动人心的宣判并未得到一致认同,反而引发了在场新的争论。法官在简单地暂停与陪审员们交换目光后向众人郑重宣布了案件延期再审的决定,这喧闹的一上午终于走到了尽头,但在此之前,一位陪审员向索弥利亚提出了最后一项问题:究竟是特兰西的哪项行为让她最终做出了决定?是像伊莱莎所说的全面监视,还是律师所说的守护正义,亦或只是因为特兰西的背叛和不忠行径? 只是因为?索弥利亚没能相信什么心理学理论,却至今认为一场语词中存在着所有隐匿的真相,但她当时并未将这一结论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而是带着从始至终而又一如既往的神情,淡淡回到:“因为,他在笑,而且,他违背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