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弥利亚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成为街头巷尾的传言人物,小时候那些口无遮拦的话语虽说惊起过些许波澜,但总归湮没进看不见的时间中里了。后来她总是对自身的存在有着相当的自觉,婚姻的事如此,吉姆的事如此,特兰西的事也是如此。她从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正常”,她的认知告诉她,正常本身只不过是被权力高高架起的理念,当然,她也不信奉权力。一个人在世间,只要有一定的交际,又算做着些事,总能被归到“正常人”一类,假使真有些许怪异,那也大多能被善解人意,人的接受限度出奇地宽阔,算不上海纳百川也总归有细水顺缝而过,但此一时彼一时,终究不能那样解了。 几日后,聂赫拉就像那天的阿德里安一样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像是要将阿德里安当日未尽之情感尽数表达一般,似乎早已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试图一股脑儿地塞进她心里面,也不管她的个性,无论她的意愿了。她眼中的火是那样坚定,一如上次分别前在那间小小的咖啡馆说出那些话时一般。随后,她的眼中却又止不住地流淌出热泪,并且开始反叛自己此前的言辞,甚至较自己的母亲更加恐慌失措。她这般从未有过之情态,在索弥利亚看来并非新鲜,也无关心软,聂赫拉陷入的不单单是一种情感,更是一道命题。她曾陷入,并自认为超越过,因此看着陷入相似极端境地的人总是感惜,想要多加抗争些。然而又因为缺乏好为人师的想法和本事,无法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人生导师。 索弥利亚抬起手为聂赫拉抹去了眼角的泪,聂赫拉突然伸手抓住了她,这让她想起初次见面时,聂赫拉朝她扑来的那个拥抱,当时,她在热烈外表下埋藏着一腔暗沉的汹涌,而今,她已能将身上的一切动乱控制融合。 “索弥利亚,想尽办法活下来吧,道德的审判也好,结构的压迫也罢,这片天空下的精致灰调当中,所有判断的效力都越来越弱了,即使不完全导向两极,也很难得出确切的结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那时,特兰西·桑菲斯特说你是疯女人,他作为几千年来婚姻中是主宰者,随便一句便能决定婚姻中一个女人的命运,这个女人如果真的在某个场合露出无法忍受的情绪不稳模样,便是坐实了那句轻佻的判断,但假若依旧保持平稳的理性,大抵又将收获被规训的言辞,对方更是得沾沾自喜。究竟该怎么做?才算是向着自由达成解放的真理?如果这个女人没有孩子,那么她可以选择离婚,在此后的未知中,混沌却自己主宰生命。即使有了孩子,也依旧可以追寻《玩偶之家》中娜拉的脚步,选择离开家庭,只是如今不知为何又突然掀起了这样的言论,说娜拉出走之后留下的是孩子的伤痛,是对家庭的不负责任,于是百年之后,居然又需要探讨娜拉出走究竟正不正确这样的问题了。看吧,每个选择都要被仔仔细细地评判一番,每条道路都要被说成是错的,如果远离不成,那是否有反抗的选项呢?战胜和远离,究竟哪一种才是更彻底的反抗形态?战胜的途中内含着执念,远离的行为被视作逃避,于是方法只剩下了一种,单单获取他的物质财富,不顾任何眼光的成为一个潇洒有野心的女人,那么,你该对实施此项计划的律师寄予多少信任?现世的法律又将为这项伟大的反抗提供多少支持?这个问题无法回答,那一切只能是水中幻影。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如果无法从天命中获取,那便只能求诸于己,而它的上方正悬着法律,值不值得拿自己的性命赌博是一回事,法律又是另一回事,有人批判无道德,有人看见痛苦压抑,有人认为不值得,有人欣赏无所畏惧,珍惜性命之人不与自杀者为伍,评价世道堕落者不与解放者同道。所以,所有评判都没有丧失道理,却无一例外地丧失了效力,现在唯一还有效力的是法律,而法律的界定还很难说。索弥利亚,这或许不是最终结局,但只要法律不会判处你死刑,只要你能在这场混乱当中存续下去,人们只会记得成功的反抗者索弥利亚的结局,特兰西·桑菲斯特是无法笑到最后的。” 索弥利亚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一丝一毫,她看着聂赫拉的目光一点一滴地重回火热,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说过这么一大番话了,但她听罢也只是温和地回应:“聂赫拉,并不是这样的事。” “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多重评判维度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全数赞同的真理,因此这是个上帝已死的时代,是个虚无泛滥的时代,是理性得不到拥护、私欲尽可能平反的时代。任何话都能被说出口,任何事件都可能被异化成特定观念的传声筒,任何少数都想替代多数,任何多数都认为自己正确无比。像‘疯女人’那样的定义数不胜数,这难道就是人们消灭上帝之后的所有思考了吗?以前,我只说要去定义那些东西,但一句激烈而极端的定义便是最终结果了吗?为什么人们越去挖掘真相,便越是容易偏离真相?我们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人,多重视角应该为人服务,而不是为某种理念服务,单一视角总有漏洞,多重视角总有冲突,用多重视角的冲突弥合单一视角的漏洞,是世间永远抵达不了的想象吗?” 索弥利亚思索了几秒后,便带着肯定般的了然问到:“是不是外界的言论太过火了?” “他们告诉你了?” “因为你回来了啊,”索弥利亚注意到聂赫拉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之前一直在伊迪欧吧。而且,你今天说太多奇怪的话了。” “你真的,这样冷静吗?” “不是的,有件在意的事已经想了许久了。聂赫拉,想象是很重要的,我常常觉得,人的一生都是凭借想象构建出来的,因此真实才难以企及,混乱才是秩序的本质,雨才那样暧昧不清。” 聂赫拉并未听出索弥利亚话中比喻的含义,她只觉察出了她给的安慰。依凭想象?因此理性必然是反人性的吗? “我不满一些非议,但更愤怒于有些人为了扣上更大的帽子去歪曲你的动机,而另一些人又打着你的名号去宣扬挑动一些不相干的事。” “那些啊,已经无法停止了,等到审判开始后,新的争论又会喷涌而出的,从漫长的无意义当中淘出一丝未来的意义,人们正是称这一过程为希望啊。” “太不可思议了,你就像一早便清楚所有状况似的,因此对任何‘新鲜’对事件都不觉得稀奇。”回应聂赫拉这项感慨的是索弥利亚的微笑,聂赫拉恍然意识到阿德里安总是对她面露难色的缘由,也意识到当下一切似乎真的必须按上一个“注定”之名。 “但是,有一个人她想到了方法,”她继续说,“她说她的国家曾有人提出一种理论,教导人们知与行要一致,这看似简单,但极少有人真能做到。但若是换上我们这边的哲学思考惯性,女性们或许应该力求表里不一,事实上人们也正是如此,真实得直叫人恶心,但按照某种大众认知里的双重性,这种表里不一又定有其用处——只有毫不掩饰的表才能掩藏真正的里,而真正的里能够破除一切表的规矩,这其中尽是撕裂,尽是拉扯不清的抗拒,但这其中又没有一丝撕裂,没有任何需要抗拒的东西。这便是伟大又独一无二的表里不一,是她的定义!” “帮我转告她要小心危险思想传播罪。”索弥利亚的话语仍是那样淡淡的,但唯独这句逗笑了聂赫拉。 “如果她因为这项罪被抓起来,她或许会感觉荣幸吧,虽然她没这种爱好,但思想却能因此传播更远。” “所以,会是暗杀而不是审判,放任她自寻死路的话,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罪呢?” “同罪吗?她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呢。”索弥利亚看着眼前的聂赫拉重新低落下来,于是劝导道:“不要想了,聂赫拉,回去吧,我已经收到你的想法了,真切地。” 聂赫拉听她的话走了,仍是因为她的那句安慰似的话语。临走前她回过头去,索弥利亚远远目送着她,窄窗泄漏的些微日光正好打在她背上的发梢,她面朝暗处,像是舞台退场前面朝观众的逆光。聂赫拉扭过头,又裹紧了身上那件风衣,热泪又流了下来。 至少,她见到了索弥利亚似乎从未有过的眼神之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