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六十三章

  索弥利亚沉默地望向阴沉的窗外,正是熟悉的雨水将落未落的样子,天空从刚才起便是这副模样,甚至没有雨声倾泻来得畅快顺心。   她先前在一所灯光昏暗的小房间时便感到了屋外的潮湿沉闷的空气,她捕捉到了狭小房内兜不住的滞重音色,于是感觉空间愈发窄沉,她与此空间的一切人与物都在下坠到深不可见的地底,而最终审判就从这里开始。索弥利亚带着此生最为深重的枯燥与乏味参演了这场开幕,他们总是让她陈述本次事件的经过,或许是单凭语言太难说清楚,而他们的耐心又总是很浅薄,亦或许是特兰西说的没错,当她感到讨厌时总会沉默,于是她也故意作成了沉默。   对面的人自然不满这种沉默,躁动、迷惑、怨念、求知……此地蕴藏的一切难耐情感都可将他们闷死在这一刻。而现在,只是白纸飞扬,屋内的喧哗与屋外的雨声。   盘旋在所有躁动与沉静中的,是一只迷失了方向的小虫子,在庄严肃清后的所有声响中,也只有这只虫子在灯前的嗡鸣。   “要下雨了。”索弥利亚凭空倒出了这句没有前言后语之话。   “什么?”对面的声音染上的正是雨声之下的梦幻滞重,黑白之下的灰调景观。   “要下雨了。”索弥利亚盯着那只不停向桌面光源冲撞的虫子,重复到。   “这不是你现在应该担心之事,索弥利亚·桑菲斯特,如果你想尽快脱身,便应该尽力展现配合的诚意,将事件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法律给予自首和悔过足够的仁慈,你总该为以后考虑,沉默与僵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们不是已经全部都看到了吗?至于既定结果之前发生了什么,单凭想象也能搭建许多东西吧,人类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请注意你的言辞,法律给世人的是真相,不是想象。”   索弥利亚听闻此语久违地笑了,并非指对庄严的法律的大不敬,而是对“真相”本身,这个词本身早已被深深浸入现代怀疑论当中,却至今依然被某些人奉为神圣,带着不堪莽撞却又无比自信地激情,自说自话着。   对面之人毫不意外地露出了气愤的神色,他差点便将“挑衅”一词脱口而出,这时门却突然打开了,有个人闯入了这个封闭已久的小房间,说是带来了克莱米尔先生的新指示。于是索弥利亚一路跟随着被带到了其他地方,她重新见到了外面的世界,原来,并没有下雨呢。   这是少有的预言失败时刻,索弥利亚并非因为预言失效而困扰,事件过了大约半天,半日内,她被带进各种不同的空间,拉入各种疲惫的审讯,却有件事时刻萦绕在她心神,她至今尚未想通。她最终被带到了这个更加热闹的场所,盯着小窗外不见尽头的灰沉的天,又安静了下来。   她左边的房间属于一个男人,他似乎熟练地掌握与这里所有人沟通的话术,并运用这项非凡的能力为自己谋得诸多好处,索弥利亚几乎没见他嘴巴停下来过。值得一提的是,索弥利亚恰巧目睹了一个女人来探望他——那或许是他的妻子,她颤抖地朝那个男人递了什么东西,这一怪异的举动立即引起了监管人员的注意,男人笑嘻嘻地持续向对方说着什么,女人则是一副受惊了的样子久久不能回过神,几分钟后,当这场显而易见的交涉结束后,男人又开始对那个担惊受怕的女人说着什么,索弥利亚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教训和指责,而在后来的观测中,不出意外地发现他似乎只会对她才那样说话。   索弥利亚右边的房间里是个年轻男人,与特兰西完全不同,却有着许多特兰西曾说过的独属于年轻人的虚无主义特质,他的女友经常来看他,两人常常说些希望类的语词,他答应了她会好好配合,那是他少有的爱意涌动时刻。他总是淡淡沉默着,有时也会紧张慌乱但总归平和,后来,她知道他是杀了人的。   这地方当有人来探望的时候总是无尽热闹的,几乎也没有过什么真正绝望的气氛,因此她对面房间的女人才尤其惹人注意,她就像伊莱莎一般大小,每日战战兢兢地蜷缩在最里侧的墙边。目光总是不带任何思索的呆滞,从头到脚都紧绷而僵硬着,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用头去撞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声音缓缓加重,必要等到有人去查看才能被阻止,但依旧只会重复念叨那一句“太吵闹了,我太累了,太吵闹了,我太累了,太吵闹了……”   索弥利亚只是无法避免地相逢了这些景象,她心里存念的总是其他事,总是那件事,所以等她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只是静静地盯了片刻,直到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像是对某种特定指令的绝对反应,名字被发明出来是这样的存在,她自然地走了过去,甚至没有感到那一刻自己只是被这个名字所操纵的精致人偶。   阿德里安第一时间来了这里,算是了解索弥利亚的他最初甚至无法说出一句疑问或安慰的话语,她总是不需要那些,尤其是在事实既定之后。他不相信索弥利亚的行为会是一时冲动激情的结果,她在已知所有情况之下依然这样做了,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仍依旧表现得这样满不在乎和从容不迫。   “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吗?”最终,阿德里安以一种十分无奈且安定的语气问出口了,索弥利亚知晓他甚至忍下了愤怒,就为着或许还有希望存活。   “阿德里安,是你的话,一定清楚的吧?那种无从消解的结构与伦理,纠结于可行与不可行的极端自虐,甚至不需要进行利弊权衡,凌驾于现实之上的抽象思想早已给出了答案,当坠落的力量过于强大,理想的说辞已经濒于瓦解,于是动手就只在那一瞬间。”   “停!停!索弥利亚,现在说的是你的事,不要试图以这种方式洗脑我,从基里斯蒂安开始我已经受够这一套了。我不想对你生发怒气,我匆忙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你清楚的吧?”   索弥利亚又沉默了,她的骤然不语对届时的阿德里安而言是绝望的,就算猜得到也绝不想接受,就算能理解也绝不想放手。   “阿德里安,”索弥利亚突然又开口了,“刚刚你叫了我的名字,于是我便走了过来,这本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件,因为此行为当中必含因果,因此区别于普通的举动。你曾在文章中探讨过‘名字’存在的意义,在你的思想更为纯粹的那几年中,名字甚至成为过权力的另一种指称,似乎原始的符号义总是满足不了人性对于更深层隐喻的认知,因此在某些情况下,人们听到看到的往往是名字的深层隐喻义,所以你希望终有一天人们能够去触碰更具体的人,和更本质的存在。但事与愿违常常便这样发生,人们摆脱不了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摆脱不了自己人生,物质利益也好,精神存在也罢,符号的影响愈是自然,真实的认知便愈是模糊。最流畅自然之事,内里往往刻印着最荒唐的道理。”   “你究竟想说什么?”阿德里安有些被她此刻展现出的依旧从容惹火了,还要听得她说这么一长串匪夷所思的话,更是直接将其打断。   “你还没有明白吗?”索弥利亚凝视着他,却是露出了平生积攒出的全部纯净与温和,“就像雨一样啊,他们永远叫着‘索弥利亚’‘索弥利亚’,我永远知道那是在叫我,但,究竟谁是索弥利亚?他们叫的那个人又究竟是谁呢?她真的存在吗?”   阿德里安不知是此地空气闷热还是索弥利亚极少一次说了这么多问句的缘故,总之,他一时间怔愣在原地,这并非由于他不晓得这些话中的含义,而偏偏是相反的情况。   这下,成了阿德里安的沉默,索弥利亚知道如果他想的话一定能说出扳倒她这番毫无逻辑论调的道理来,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极少愿意这样被动地承受一件事,哪怕她早已提示过他数次。   索弥利亚直到现在才发现她父母的身影,似乎从她说她无法与索弥利亚这个名字融合时他们便到了。她的母亲只是一味地展露出一个仁慈母亲最正常不过的情态和遭遇不幸时最不忍的表情,总而言之,她有些泣不成声。阿德里安将离她最近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的母亲本想安慰她,但许是由于承受不住如此严重的刺激与打击,终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索弥利亚依旧神情漠然,她的父亲已经好言好语地向她说了好些保命的言辞,他还从未对她这般说过话,索弥利亚却又重新陷入了思索那件事的漩涡,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