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六十二章

  很久以前,当妮薇德向着基里斯蒂安诚恳建议为何不将视野扩得更大些,想想人类的事时,基里斯蒂安十分严肃的回应,那是文学家的事,文学家更擅长剪裁各式各样的丑闻批判人性,并采取超出常理的方式批判社会问题。然而妮薇德从未忘记文学家们所模仿讽刺过的事实,且从未认为那是超出常理的方式。   如今,当妮薇徳从弗里斯登上撤离的难船时,重新回想起这些文学家笔下失控的故事,感觉现实渐渐分解,正与它们悄无声息般融合得窒息黏腻。以前她为了逃避身后穷追不舍的追逐曾拼命驱赶自己,而今它却实实在在笼罩在所有人面前了。   她还能想起那一日,赛诺伏特以统一战争的名义向周边国家转嫁危机,国家间的战争像被连环触发的炸药一般骤然爆发并迅速扩散,伊迪欧也未幸免于难。然而战争究竟打了多久,她竟已经开始记不清,近些年她在各处听到的都是同轰炸声一般作响的叫人惊悚的警铃,如墓地阴森的冷风刮过空荡的心底,纵使无情也露出彻骨的悲凉与可怖的空洞。连那根绷紧精神的弦也不在了,战火纷飞的狂热之下,是被彻底抛入可怖无底的死寂。   阿德里安不知何时曾说过,这并非基里斯蒂安的本意,他死前预备的未来规划与合理说辞早已被篡改,新的终极理想却依旧被冠以“基里斯蒂安”之名。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窘境,那些人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完完全全调转进了抬头不知方向的境地。   与此同时,她再次想起了宗教大法官的故事,彼时人们依旧痛苦地匍匐在地上热切呼喊“救救我们”,随后,在众人的追捧之下,宗教大法官重新上台,温和慈祥地接受了众人的声音。他将给予软弱无力的人们以面包,他们不会因为饥饿而死,不需要运用自由意志思索任何难堪之事,也不需要承担任何罪名,而只需跪倒在地,膜拜剑柄。   妮薇德知道,众多模拟现实的失控故事背后并非仅有情绪宣泄的无解,文学家们早已呈现过众多虚拟人物在各种极端情境之下的选择,并推演过各式选择的不同结局。于是它们便从一个失控的故事,变成了呐喊的寓言,预示着后来的事。   依此来说,宗教大法官就是寓言。   许久以前,秋还提醒过她,她的言语开始重复了,她们曾都最难忍受言语那般重复,所以难道那时的她没能察觉到吗?可是,若是只知往前推进而不向人们反复阐释个中逻辑,又应该如何才能将其真正涵义传达给世人呢?   当人们循着那方权柄尽情迷恋上基里斯蒂安继承者的思想之时,当人们反复呼叫着索弥利亚的名字却就是不愿接受她生性淡漠的事实时,当人们自愿抛却基督所给的自由意志转而朝着宗教大法官重新下跪时,群众的愚昧无力便已经尽数显现了。   世人可怜又愚昧,然后呢?便应当以欺骗之手段叫他们永陷困窘,而后在困窘的人造命途当中自相残杀吗?   妮薇德流离在死寂的船舱中第一次察觉了平生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脱力,而与此同时,探查到了那依旧激切蓬发的生生决心。   于是我们知道了,寓言还将继续。   不要害怕。   无需害怕。   故事与寓言的双螺旋结构不会断裂,已存在之事物不会消亡。   随后她懂得了,至少她这一生,绝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