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六十一章

  童年的时候,妮薇德曾经从一个邻居妹妹的家中得到过一些已经不大符合她年龄的绘本,是她惦念了许多年的东西,于是她总记得,翻开第一页之时,那份庄重而激越的心情。   绘本上的故事充斥着五彩斑斓的情感与愿景,尽是妮薇德无法理解的逻辑,那是她初次感受到时空交错的魔力,那些句子和谐而稳定的美丽,但就是无法抚平她眼见沟壑的印记。她本以为她期待的是绘本中的纯粹幸福,结果她根本不喜欢那些绘本描绘的故事。   后来,她遇上了埃蕾娜,埃蕾娜讲的故事总是让她猜不到后续,有时甚至没有结尾只留问题。妮薇德将此称为“失控的故事”,她在当时阅读的很多书籍也都大抵讲述一些失控的故事,那些故事暴露出的混乱与窘境甚至一度到了无法解决的境地,最终只能以单薄的希望作结,因此她许多时候不得不去思索补足中间的东西。然而,她喜欢这些故事,这些故事正与她所见之沟壑嵌在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她又遇上了基里斯蒂安,他们都怀着去补足这个失控故事的决心,他们一同对其进行拆解、分析、填补,直至,妮薇德重新发现自己像讨厌那些优美无聊的绘本一样开始讨厌基里斯蒂安所讲的故事。   在过去所组织过的活动当中,她也从许多沧桑而真挚的目光中获得了许多其他视角的故事,这些故事经由一层一层病态与荒诞的骗局展开的圆互相穿插、摧毁地基、诱发崩盘最终全线失控,因而无一不充满无底坠落般的惶然而麻木的苦痛焦虑。   许多失控的故事见此真实而透彻都将相形见绌,这是许多文学家承认的事实。如果他们对失控故事的补足丧失了对这些故事的真实模拟,她定然要产生怀疑。   基于以上追溯,聂赫拉在那场沙龙聚会中与人争论的实则是一个类似的问题,即,是否能略过一些重要矛盾,以绝对超越的心境转换思维抵达状似解脱与稳定的真理。   聂赫拉当即进行了否定,最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妮薇德·哈利克斯。   然而,失控的故事仍在继续。基里斯蒂安死后,人们愈加高昂地欢呼起了他的名字,他的继承者们更是将他的思想推向了极致的顶峰,全城开始实行军事宵禁,许多“败坏思想”的书籍被划为禁品,自由意志被确证为虚假的命题,于是人们终于从出生起便开始浸润他们的思想跟理性。没有什么旧党吵嚷着这是毁坏自由的集体主义,也没有奋斗流血的革命派在层层败局中还能始终保持不动摇的坚信,越来越多的人们从铁血手段的统一规划中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并鼓动了同外作战的勇气。   他们甚至率先肃清了一批内部妥协反对人员,妮薇德在那份秘密名单上同样见到了一些以往熟悉的核心成员名字。阿德里安,很久以前离开的时候便被划去了;埃利诺·科勒,基里斯蒂安和阿德里安的朋友,当初索弥利亚在宴会上寻找之人,主动出走;费希特、拉尼德、斯丹德、思凡诺,他们曾在同一间小屋子中,在一幅被视为破烂的图纸上精心规划未来画卷,而今他们或为着那副不愿被沦为荒诞草图的一摊东西死去了吧。吉尔斯·索特斯菲拉,名字先是赫然在列,随后被重重一笔划掉,如今,又带着那方权柄去守卫他的正确了。   当人们说出只怀念一种思想时,或许会因为过于理性漠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从而丧失这项思想所具有的原初精神力。而当人们开始只怀念一个人物时,往往又会因为对其思想理解不足导致极端煽情驱除理性。于是一些人学会了以极端煽情之方式怀念呼唤绝对理性,并称此为中间真理的完全胜利。于是他们呼唤的名字将会立刻变为神明,依次开始宗教仪式。于是人们在世间遇上的大抵多是脱下长袍的修士,隐匿在人群中,念着各自的鬼神。   当年她对秋开过的玩笑一语成谶,说不清内涵的新鲜流行词开始蔓延在各大电视广播中,以往早就被推翻过的东西换了一身新的行装死灰复燃,人们变换各种光鲜亮丽的语词为其被批驳得一无是处的过去进行遮挡,失序混乱的晕眩感之下,理性本身也完全失重了。   突然有一天,远在伊迪欧的聂赫拉打电话同她说,她需要回赛诺伏特一趟,索弥利亚因为故意杀人罪被抓走了。   妮薇德只见过那姑娘两次,除却记忆一遍遍筛除过后剩下的模糊却愈发确信的印象,交集甚至只有寥寥数语。   聂赫拉没来得及告诉她所有前因后果,但她的语气相当笃定,还说索弥利亚或许将更加笃定,这正是问题。   小半个月的时间,索弥利亚的案子基本上传遍了赛诺伏特,远在外地的妮薇德也开始能看到各种进展信息,法院即使还未判定结果,但“最恶劣的人类”“制造骚动的反社会人格者”此类的名号却已被早早定下了。   这场血案的结果没有任何疑点,被害人特兰西·桑菲特斯,索弥利亚的丈夫,确认倒在其妻枪下。警察赶到的时候,她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沾着鲜血。另有一名女子,声称自己是特兰西的多年好友——当然,所有人都知道按照惯例应该称她为什么——她能够并愿意为此作证。然而,桑菲特斯家的一位女佣却又突然站出头来揭露特兰西的种种“恶行”,为索弥利亚的“不当”行为进行辩护。   因此,这场案件自审理开始便出现了诸多问题,法律能看见流血的暴行,却时常视而不见那些幽深隐秘的钻心激愤,人们无法忍受一副身躯惨死自己面前,却能容忍那些肮脏污秽之物凌驾于灵魂之上肆意蹂躏。这便是有些人们所理解与坚持的物质第一性。   在最后一次审判结果出来之前,聂赫拉便在电话中语断而凄惨地告诉了她索弥利亚已经死亡的消息,她没有亡于外界审判,而一个人在监狱中孤零零地离开了。没人知道她是如何身亡的,没有任何药物及伤疤,她就躺在那里,像安稳的永眠一般。   聂赫拉回去后,似乎一直无法组织好语言说清此事,只是数次感慨,她总认定人能以更为超越性之方式去对待地上的沟壑引力,然而她却永远能看见一遍又一遍毁灭自己的结局,即使她深知索弥利亚不在乎任何事,甚至在极大程度上顺应了她当时的劝说理念,然而她也无法就此达成宽宥或祝愿的心情。   妮薇德听着聂赫拉在电话那头泣诉着立誓的坚决,心想她们是一样的。   此后,索弥利亚的死亡一事相较案件博得了更多关注,一些激进的专家拿起手术刀般的语言剖析此事之后向世人郑重宣告,是由男性主导的婚姻关系与法官陪审杀害了她,两次!先是磨灭灵魂,再是消灭肉体。因此他们口中这个最恶劣的人类恰恰是保持了最真实自我之人,她们呼叫着索弥利亚的名字在各地掀起反抗活动。然而,反抗议的说辞也一直在兴起,诸如“畏罪自杀”等言论一刻未停,且它作为事实确实在许多人眼中无法被有效反驳。人们依旧如此将眼前腐烂的事实与胸中顽固的理论对标,以呈现一种恰如其分的和谐韵律,带着呕吐物般的死亡韵调气息,妮薇徳感觉已经有些看厌了这些事。   一个明明从未被理解之人先被一些人奉为先锋,另被一些人钉在罪孽的耻辱柱上。失控的故事在这个时代依旧铆足了码力横冲直撞,这是由人们一同书写的故事,也是由人们共同承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