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说,基里斯蒂安是一个高傲的模仿者,他坚信万事万物皆可计算,都可在人类掌握之中,哪怕是难以捉摸的人性——没有物质无法救赎的自最底层生发的最饥渴的盼望,也没有理想无法造就的自混乱中生发的最英勇纯粹的意志——而他同时信仰这两样。 阿德里安表示那只是欺骗,是谎言,而谎言总有被揭穿的那天。基里斯蒂安却坚持认定世上所有人都在欺骗,且这是当世唯一善意的谎言,它将告知人们最可恨无耻的卑劣,以唤起人们最无从遏制的愤恨,再从这难以忍受的愤恨当中生出那份被他们所引导出的唯一希望来。他还坚信,这希望绝非某种虚无缥缈的骗局或幻想,它基于人性软弱的致命缺陷,基于先发的新生者对一切旧弱点的改造,基于千百万人欲图摆脱被凌辱状态的渴望。 由他所定义的这项伟大意志确定整体运算方式并发起冲锋,模拟的尽是些惊世骇俗的惨无人道,他就像魔鬼一样,用尽了欺骗引诱的拙劣手段,还要将此视为人性最终的拯救。然而可怖之处在于,现在的人们却说,它们确因符合人性本质成为唯一正确,你说可不可笑? 妮薇德没有同他继续讨论那些彻底向下拼个你死我活的人性论,它确有道理,但还远远达不到真相。她去到了那条旧巷,黑压压高耸的房屋和窄小的街道,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凹陷眼窝,呆滞目光,哭声、打骂声、呼救声、甚至癫狂声不绝于耳。近些年,她也曾见过那些被闷裹至一处处处鞭策的生活窘况,然而见着这些比照着光鲜亮丽而被彻底埋藏进幽暗深处的无底深渊——仿佛他们还能被降下更深层一般——还是忍不住生发出更多触目惊心来。 可是,只要深入他们之中与之交流,便会发现他们并不是,至少最初并不是完全麻木的样子,他们也会痛苦、也有思想、甚至诡计,他们曾是活生生会说话的人,只是他们被硬生生改造了,没有物质,进而被剥夺灵魂,剥夺思想,最终被大批堆到一处见不着光的领域。这些人不在基里斯蒂安所构想的美好未来中,只在它降临之前的漫长时代里,一次又一次地将此现实之重浓缩为轻飘飘的历史一页,或许还是丑化过的。 妮薇德离开赛诺伏特之前,基里斯蒂安的继承者们正在各处挑起涌动的民族情绪,这个时代的痛苦之难以忍受似乎已经到了极点,人们也很愿意听从一些隐藏起高调转而切中实在利益的新型信仰。哪怕,这种信仰在不同人眼中总是不同模样,也依旧要变幻着各种言辞释放粗犷的乐观继续宣扬。 她认为这种狂热实在有些过火了,转嫁矛盾、拼凑逻辑、煽动民愤的骗局无处不在,好像与基里斯蒂安时代所做之事的本质没有太大区别,所发言论也不敢有太多改变,但妮薇德原本就对此深表怀疑,更别说再换个人了。 “那是绝对的极权与绝对的专制,他们根本不允许任何人有自由意志,他们认为自由意志混乱而可怕,文学拷问带来的更是一切虚无的解答。然而可悲在于,数以万计的人们傻傻受骗,挥刀砍向激切呐喊者与悲苦哀嚎者。这一切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人类自诞生起便是这样的,此般无序的惨状便是人类永恒的命运,世上没有神明,一切皆是人群的选择,我就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倒向魔鬼阵地的。” 聂赫拉·得克里希的整个少年时期就浸没在赛诺伏特高耸严酷的绝对理性之下,直至来到比斯特罗才开始焕发一丝新的改变。当时,秋向她展示阿德里安的现状时无意间提到了这个名字,妮薇德认识她。这孩子,一开始便是带着满腔的愤懑与不平叫人熟知的,想要拼命撕扯喉咙呼喊些什么,最终却又总是觉得无趣干脆迅速撤离冷眼旁观了。 她便是妮薇德口中的经受意义危机者,且并非单单属于过度向内寻求所谓意义的失重者,现实的无力同样刺痛着她无止息的愤恨与暴怒,她是在这两者之间彻底晕眩了。 在此般晕眩中炙煎之人最容易导向一项命题——自杀,妮薇德斗胆揣测阿德里安前段时间发表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其原型正是聂赫拉,一样的经由最美好的渴盼生发出暴戾,再由无处可解的暴戾感发出由衷的宽宥与祝愿。但凡故事,皆少不了模拟与推演,阿德里安或许同时藏进了许多他人未知的秘密话语,但他依旧选用了一个凄婉结局——她留下了祝愿,死去了,彻底而永远地摆脱了那份晕眩。 不过当聂赫拉在学校中发生自杀事件之前,妮薇德并未将这两者联想在一起过,毕竟,阿德里安是阿黛尔女士的侄子,写出与她的文章遥相呼应的作品是再正常不过的致敬。 而从此以后,聂赫拉就变了。 她嘴里还是说着那些与世不平的话语,新型的野蛮主义在大地上肆虐横行,高度威权的阴影迷惑着世人,平等自由失去所有意义,他们的枪口之下没有正义,只有彻底败坏正义的反动……不同的是,以前的死亡议题自她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那时,受到长久的内部矛盾以及外部环境变化的双重影响,伊迪欧的局势也开始变得尤为紧张,妮薇德因为过火的立场问题已经离开了比斯特罗,秋也暂时从赛诺伏特回来了。 在她们被迫离开伊迪欧之前,聂赫拉找到了她,说,过去与现在,身处下位渊薮的人们已经承受地太多太重了,因此,荒诞衬不起他们,绝望衬不起他们,死亡更是绝对衬不起他们,于是,怀着此般再无所畏惧的底气去愤怒吧!未来已经告诉过了,她并非绝情的。 聂赫拉的骤然转变给了妮薇德许多新的希望,迄今为止他们的摸索路线实在太过漫长,路上有人丢失,有人迷茫,有人折返,甚至有人走向相反的方向,哪怕是说着走同一路线的人,也常常陷入分歧,导向极端的虚无或教条。妮薇德才第一次向秋感慨了时间太短,路太长,希望便又同她招手了。 曾经她惧怕被碾碎后的解体,如今她恐惧时间会叫一切消亡,可现在她知道了,时间无法将一切埋葬。只要那道照进洞穴的光亮没有消失,便一定会有走出洞穴的希望。 那么,这道光亮会消失吗? 可是它已经确确实实存在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