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妮薇德以为,那场梦会持续跟随她许久,直至成为一件她再也不想承认乃至妄图全然否定的东西,至今为止不是已有太多确信过的东西化为泡影了吗?只是这次的事印象深了些罢了。 最初她想迅速抽离彻底戒断,然而秋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在那里,总会说及他的消息的。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脚下一双湿漉漉的手将她极力拖拽着,还是她迫切挥舞着臂膀向上呼求希望了。她沉寂地听着、看着,然而所思所想尽是陈旧而趋同的,既被迫发怒又了无生趣的所谓复杂,她一点也不想要了。 后来不知怎的竟也真的淡了,属于他们的理性道路在当时被骤然颠覆,他还在往前走,但早已不是当初那条路,她自己也要慢慢往前走,同样不再是当初那条路,但至少愈发清晰了。 妮薇德坐车从伊迪欧去赛诺伏特参加他的葬礼,一路上很漫长,故事也很漫长。基里斯蒂安的叛国罪是被旧党刻意污蔑的,他们为窃取国家权力捏造事实杀害了一位天才的理性捍卫者,而这个人本可以带领众人破除外敌封锁,实现一项终极的理想事业,还有那些无辜的参与秘密事件的年轻人们,就这样怀着赤子之心的理想和他一起被恶毒的计谋杀害了。他们面向国内沉痛宣告:设计此阴谋并肆意挑动矛盾妄图夺权之人应遭到清算,每个遭此蒙蔽者都应感到羞愧,从今刻起再也没有纯粹理性的舵手保驾护航,从今刻起只可相信自己的双手和武器,从今刻起,为着那项终极理想,再没有任何借口和退路。继承下这些伟大先驱的遗志,然后跟随我们一起走下去! 这番叙事是由基里斯蒂安的追随者们传达的,或者,说不定是由基里斯蒂安本人传达的,那其中有些她当初所知的核心成员的名字。不过时过境迁,而今站上台的人群她不熟悉也是常理,就连秋也对更为内部的隐秘之处不甚明晰。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幢精美的棺椁,她究竟真的认识里面的人么? 很久以前她还想过,多希望站在他身边是特别的,因为他对自己来说便是特别的。而后她算得清这份特别的缘由了,于是成为一个在他的葬礼上同他人一般再无一丝不同的哀悼者,连他最喜爱的花都无法相送,只能匆匆放下一支与前后人手中相似的或许来自同一片园子的白花,提醒人们一切都逃不过终归尘往的定然终结,再也无所谓特别了。 这便是他们两人最终的结局了吧,倔强坚持地无法认同对方对原本道路的异变,为此心照不宣地选择割舍那段情感,仿佛他们今后所走的道路本身都是为了否定对方的观念,可他们中间究竟谁能忍受将此一生浓缩为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否定之词呢?而那份原本的道路,又当真曾清晰过么? 荒诞主义者会告诉我们,这便是荒诞,总是事先设定什么意义,满腔激情地精雕细琢,终究还是空的,重要的只是感受和体验。而妮薇德总是会义正词严地反驳,她是不需要一切以荒诞作解的。 她认出了索弥利亚,当年在宴会上嬉笑怒骂的少女,而今站在她的丈夫身边,与他说着什么,平稳地像是没有一丝情感。 随后阿德里安走到她面前,她确实几乎有些认不出他了。 就像当年在火车站的场景那般,秋在远处等着她,阿德里安同她说着话。他说:“我猜到你会来的,虽说这有些风险,但你还是来了。” “你也是。”妮薇德不知道能回应他些什么,她想起秋见到她的那一刻,也是这般语噎的。 “还记得吗?当初我强拉着不让你走,可你最终还是放开了,结果你竟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连他后来对此也再未着一词了。” “那看来,我们终究是有相似之处啊。” “后来有想过吗?” “阿德里安,有些问题后来再想便迟了,我们当下便想过了,后来的,只是习惯罢了。” “他,也一直戴着那副手表呢。” “事到如今早已不需要说这些了,所有事情都只发生一次,没有相应的对照组,因此有时候实在难说什么唯一正确。然而,我相信了唯一,他信仰着正确,彼时彼刻,便已经结束了。” “可我想知道,你当初究竟是如何做出决定的?” “俗套故事罢了,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从何时讲起呢?或许是从这里吧,有一段时间我会将所有心绪与一个虚拟故事或虚拟人物相连,止不住地共情想象更多,最初这种状况并没有尤其引发我的注意,因为个中过程虽有酸涩,但毕竟可算作美妙可叹的缘。而后他便出现了,带着少年意气的缠绵爱意与庞大决绝的理性世观,我想假若让我选出能包揽世间一切低吟酸楚与渴求美好之人,那一定是他。因而那段时间,我无法遏制地将他嵌入遇见的所有触动,于是他也便随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触动涌入镌刻进我的记忆了。可是后来啊,我注意到了那些在他眼中的,似乎与先前一样,却又全然不同的东西,我最初还曾努力修正过,用他的方式替他辩解,妄想那是一条纯粹而崭新的不失本心之路,直到后来实在再难做到了。于是当矛盾的本相以近乎赤裸的形态展现在我面前之时,我才开始察觉可笑的扭曲与悲痛了。阿德里安,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其实,我们根本就是两条道啊!原本那些随他而起的触动并没有那样轻易消散,我有些小看了想象的力量,那些记忆,那些曾被动与他相连的记忆时时盘旋萦绕着,可是阿德里安,你知道吗?可笑之处就在于,除我之外,还有谁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啊!我反思了许多,追悟了许多,知晓那一切或许从来都只是自己的影子罢了。我总是说无法忍受被抽空和肢解,却又不依不饶地选择为着某项命题而活,阿德里安,你能理解吗?它们听起来是矛盾的,但或许正是因着后者才无法忍受前者吧。于是,妮薇徳只会是妮薇徳,基里斯蒂安也只会是基里斯蒂安了。” 阿德里安发觉妮薇徳说起这些话时带着一种令人摸不透的深静苍迫,不像它应当被呈现出的语词本身所带的缠绵撕扯。不过这时的他已经能够听懂她的意思了,于是淡淡问了句:“你变过主意吗?如今亲眼目睹这番场景。” “这番场景啊,其实他也在当年便告诉我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样的结果,可那些高调声词,却是一个都没少呢。”妮薇德是听到消息后突然想起这些的,原本这两年连绵不断的信息,早已让她忘记当初他在那场玩笑中的严肃了。 “他来找过我很多次,他总是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他希望透过此来完成调转,为今后之理想铺路,他希望人们忘记他的名字,去继续找寻乔西提斯的道路。” “他留下了什么吗?” “留下了一层新的谎言,我拒绝了。” “他若执意留下那层东西,你拒绝是最没有用处的。这个时代太多狂热于极尽暴虐之手段,却还信誓旦旦笃信自身正义之人了。” “妮薇德,十几名心怀丰厚学识与赤诚理想的大学生,就那样跟着他一起死了,他将他们的牺牲描绘成是造福未来的伟大事业,他诓骗那么年轻的生命跟他一起做那骇人听闻的罪恶勾当,难道非得如此吗?被一层又一层谎言包裹下的人们真的有过质变吗?难道只能通过诱骗无辜热血悲壮牺牲的方式以获取什么遥不可及的终极理想吗?我看他们还是离不了上帝,嘴上说着上帝死了,却还在心中树立跪拜新的上帝呢!而那些年轻人,他们原本也有亲人,也有自己的未来,可他们如今的尸骨,又有谁还记得呢?” 妮薇德沉默了,她没料到片刻之前还在殷切问候的阿德里安,会突然生发这般怒气,更没料到这事背后竟还有此般惨烈,她本以为如今的他们能串联起的不过是些旧友回忆罢了,她本不愿谈及这些,人都死了,再谈那么多的路线分歧还能做什么呢? 秋安静地走过来给她递了手帕,双手稳住她的惊颤,阿德里安继续问到:“你知道我为何一直住在那条旧巷吗?”妮薇德摇了摇头,见他缓缓说到:“我希望,他们每次去见我时,都可以睁开眼看一看,同在一片太阳地上却被刻意埋葬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