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五十八章

  妮薇德回到伊迪欧后,除了在比斯特罗,便是耗费大量时间心血去关注那些社会议题,她一刻也无法忘记那些深陷现实之重的贫民、那名抱着《安娜·卡列尼娜》坠亡的女性,以及自己经受的那场失语。   伊迪欧的环境与赛诺伏特决然不同,知觉敏锐的人们会迅速捕捉到妮薇德所提失语背后的权力问题,他们大抵不会顾忌太多的现实阻力选择看见后继续保持失语,一些进步组织在街上游行示威争取获得更多的政治权利,他们几乎以最为迅疾的速度传播着自身诉求和这项理论。这项行动之摧枯拉朽的势力也很快演变为冲动血案,他们没有什么指挥方针,而只声称自己在以挥洒热血之方式争夺权利、捍卫平等、唤醒民众,这是一项坚定而伟大的事业。   当妮薇德试图通过更加缜密的分析融入对这一行动的思考时,遭遇了曾在赛诺伏特时同样的阻挠,他们拒绝熄灭这场可能会继续流血的斗争,报社老板告诉她,这是严肃的战斗,假若无法贯彻这种斗争精神,失败即可当下预见。妮薇德无法听从这番貌似果断又硬气的言论,她感到那股单一性又卷土重来了,它将人们架在火上烤,再以失败进行恐吓,却单单不去反思调整斗争方式的过错,这究竟严肃在哪里了?   妮薇德知道,这些人同样践行着她曾说过的“为理念而死”的言辞,这话是错的么?她如今已能想通了,那些以十足盲目的坚定参与破坏与参与守卫的人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的理念很大程度上是被灌输的。于是她理解为何会有人如此厌恶为一项虚无缥缈的理念而死这件事了,这话谁说都听起来一样,但细究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不过她最终还是发出去了,他们有些听了,有些没听,无辜的牺牲暂停了,但如何组织的问题依旧是混乱的。因此,我们能见到伊迪欧的盛况了,在这里妮薇德还远远达不到被优先关注的层级,也没有人会跟她说,那是极其危险的。   在失语问题之后,妮薇德又将目光投向了意义危机层面。在这样的时代,感受到虚无是极为正常的,那些年轻人们经受的教育足以让他们对任何卑鄙浅薄、混乱不公却又执拗地因循守旧的事件感到愤慨,他们无力消化这些悲灰的冷调和漫长的庸和,他们又与那些受教唆挥洒热血的年轻人处于同一境遇,只是他们并不迫切追求那些所谓的伟大,于是他们一脚踩入虚空,在极端的悬浮中终于将自己熬尽了。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中,尽是这两项看似相反实则相似的问题,这是最具灾难的困境,谁能打破这项困境,谁便将走向新生,谁能真的从中沉淀出一番东西,谁便将引领众生走向新的天地。   然而,妮薇德谈论的并非只有这些年轻人,先前她在赛诺伏特反驳过的那些所谓“现实”,在伊迪欧也是司空见惯的,精密体系的封闭性在极大程度上保证了逻辑的严密,更别说最大阐释权也被牢牢把握其中。连这里的革命者也总是对当下现实充满各种误判,人们空有热情高涨,每当反动迫浪袭来,便又很快湮灭了声迹,他们的行动多的是利益关系,失败后便又只能看到眼前岿然不动的现实,哪怕,他们也同妮薇德一样,早就受够了这样的现实。   最初,她在给秋的信中写到理想,写到希望,那时她已然见到了这般场景,见到太多影子就这样简单地与过去重叠,但彼时重新升腾的破坏欲已经能被她转化为新鲜的活力了,她无惧措辞跳脱与不甚严谨写下了那些奔涌而出的思绪,她想让秋知道,她在写下那些词句时脑海里不停涌现着当初她们一起探讨浪漫主义书籍时的画面,并在其中大胆运用了象征和隐喻,她感受到突破一项不知何时降下的压力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那天,她躺在公园的躺椅上,感觉头顶的天空要较往常蓝上三分,她直视着日光,已经许久没有过那种晕眩的感觉了。   其实,妮薇德知晓自身与上述列举的所有人相比几乎都没有差距,他们同样面临着那个名为“意义危机”或“理论危机”的问题。有些人拒不承认这项危机,哪怕血淋淋的生命摆在他们面前也是,有些人则根本不在意,但愿永远如此。而这些身处问题中心的人群要么差之毫厘,要么谬以千里,自洞穴中向外出逃时还要时刻经历刺眼的灼烧,对于洞穴外的生活也是各怀心思。于是妮薇德必须加紧不停地摄入更多新鲜知识充盈自己,随后眼睁睁看着他们以各种泛滥的经验主义来反驳这些仍有残缺的理论的重要性。   问题在于,当时的人们除了重视经验和实证,还笃信一种名为本质的东西,这类本质的东西,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发酵,终于被还原为一项名为“物质”的最终利器,以致于人们一谈及理论,便会被各种嗤之以鼻,认为理论场上只剩下夸夸其谈的无根之语。   于是在很长时间里,她认为这种被过度还原的本质看似没有错误,却总归于当下现实无益,要想破除对方逻辑根深蒂固的影响,单单凭借流传在大众口中的经验,或是早已被泛化庸俗的理论是远远不够的。   随后,一场有关本质的讨论持续论争了很长时间,究竟是否需要一个本质?这一点原本是无异议的,然而一则其中的有些人无法将本质的领域与现象的领域结合去讲述问题,二则坚决认为任何理念凌驾于物质之上都是在模糊这项本质的虚无主义,是完全错误的思想。幸而最终从是否需要本质的问题转为了如何对待本质问题之上,这倒是令人欣喜的转向,似乎终于要有更具真理的内容性的东西生发出来了。只是最终哪怕经历了扩大影响的实验,也还是沦为了近似口号性的存在。   口号是很重要的,这妮薇德早就清楚,早些年时在赛诺伏特,她发表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并产生万人回应“我们需要灵魂”的场面时,难道她会全然否决口号的重要性吗?——然而只有口号毕竟是不行的。   然而任何团体组织在上台时,又何尝不会讲得动听,总需要承诺些上述口号式的福利,而当人尽皆知许诺成空时,只能感慨又是一次粉墨登场了。   至于妮薇德为何会厌恶一些抽象的本质,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她厌恶任何事物被抽空的过程。一项事件与本质固然能反映人们对社会运行逻辑的认知与把握,但若是过于泛化地将事物还原为本质,便极有可能消解事物本身的复杂内容性,甚至以一条抽象的本质引变为无知者实施攻击的工具。   她曾激切地向秋宣告过这样一个事实:那些只会以各种威胁和谎话欺瞒群众之人害怕着那场革命,害怕到只要稍微涉及公共或集体的理念,便要从根本上彻底否定,害怕到他们只能以强行灌输与无限扭曲的方式来造谣诽谤、教化人民。   面对饶杂的思想,人们将会随意运用“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句式,此话一出道不尽他至今为止的一切人生真相,却能让他的所有言论变得师出无名,单向度的话语正是如此的。假若人们只会运用一项泛泛而谈的单一本质,一来将变得不会区分,二来将沾沾自喜学会区分之后变得更具攻击性,妮薇德就见过这两种不同的场景。   她还尤其警惕一些被刻意包装的腐烂本质,这些东西通常覆盖着华美的语词,并由精心挑选的极富影响力之人说出口,一出现便被附着上一层信仰的滤镜,彼时她可不确定人们是否还能作出判断,还会不会选择将其掀翻。   时间再次拉回现在,一个十分平常的秋日,妮薇德打开了秋刚刚寄过来的信件,里面除却一些她在赛诺伏特的近况之外,总会有些对自己当下文字的关怀。她提到感觉自己的文章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反复叙述,就像是翻来覆去展现社会的不同侧面,说的却是同样的逻辑。   妮薇德随后便在回信中调侃道,她这份职业不正是需要反复的叙述吗?现时代有哪些领域不是在采用显性的、隐性的反复叙述模式?如果些微的变化只能从这样的反复中打开,以打破以往那些没来由的固有逻辑,她倒不介意成为那个拿着大喇叭到处喧嚷的人。况且,她每次都能从那些不同侧面中发掘出新的东西,那些文字中留下的反复鼓舞对自己也是大有裨益。   在这次的书信中,秋还附上了一则新的故事,她已经忘记是从何处探听得来的,某位在当下也炙手可热的理想主义分子在早些年间参与一些小咖啡馆内的论争时,遇见的一位姑娘改变了他,这位姑娘原本与他意见相左,他们在交流会上多次对峙,一开始他始终抱着绝对不服输的想法,然而透过这些愈发激烈的辩论,他惊奇地开始改变了想法,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妮薇德看到最后才意识到她的潜台词,可已经过去近十年了,她真的对此有所疑问吗?   秋这段时期的凌乱让她有些在意,才说过要过来陪她,转眼又说年轻人迷茫得紧要留在那里,如今更是到了这种地步。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眼前生活的镜子分裂成了碎片,陌生的空气侵袭而来,又将她卷入了那个荫蔽、悬空、人潮、枪声与无序欢笑的世界。   她在写给秋的回信中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而提到自己突然想起以前读书时某位教授在讲解读书问题时的提醒,看文章一定要注意把握重心,对难读的文字尤其如此,只有精确找到重心才更容易拆解记忆其内核与结构,大量阅读的精髓便在于此。可在一个定中短语里,究竟哪部分才是重心?在革命的集体组织中,如果判定中心语集体组织为重心,大抵无可非议,除了有些人依旧会明令禁止。可若是以限定语革命为重心,看待问题的角度或许又将全然不同了。   不久后,妮薇德便收到了秋的电话,严肃地朝她坦白她越来越激进这回事。她没有否认,甚至于她在信中写下的诸多观点,都引用自她曾在内部参与过的激烈讨论,她总是感觉急迫,她害怕终有一日在矛盾尚未解决之时,矛盾便不存在了,当下她已经见到很多熟悉的人走向曾经的反面了。   又过了不久,妮薇德便从电视上看到了赛诺伏特局势的最新消息——基里斯蒂安被以叛国罪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