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薇德刚回到伊迪欧的那段日子,半夜里总是会平静地从梦中惊醒,她知道她还在被那个噩梦侵扰,午夜梦醒时分,那轮记忆的深重乐此不疲地在她身上清晰地停留并缠绕缚紧,叫人抬手拂拭不尽。但同样,她知道她是在一番平静中躺下的,对那般记忆也只道一句“知道了”,仿佛如此便会永享安宁了。 秋偶尔会回到伊迪欧,那将是妮薇德最慌忙的时期,她们一起走在比斯特罗铺满落叶的白桦林中,谈论些无法在信件中说清楚之事。不过她总待不长久,仿佛只要她离开一日,布斯塔格便会面临灭顶危机,彼时她倒再也不介意这般略带庸俗恐吓的夸张之语了,且那时的她确实以布斯塔格为耀,它依旧是赛诺伏特最为特立独行的报社,在愈发收紧的声量中密切贴合着审查机制的边际,在细窄的钢丝和隐秘的威胁之上小心安稳地存续,并非因为基里斯蒂安,而是它成为了一道布满警铃的最低限度,暂时无法判定冒险触碰的结局。 白桦林中鸟声寥寥,天凉之后先是装满冷雾,随后便只见那青朦逐渐转入枯黄,秋很喜欢这条路,说着她们的古老文化中独有的意蕴悠扬,妮薇德也很喜欢走这条路,它时刻提醒着一条关乎自然之道,对自然的坚守让人们能够既不彻底远离人群,又不彻底迷失在人群之中,结伴萧条。 从书信,到电话,再到见面,秋未向她避讳过赛诺伏特的任何事。妮薇德离开的五年后,从秋的口中得知,阿德里安单方面与基里斯蒂安决裂,原因未知,他发表了一篇《致光荣而伟大的无用》后便搬至一处破败的旧巷,一度与任何人断了联系。再后来,他甚至完全转换了写作风格,那些恢弘高调的语词在他的文章中再也不见了,虽说技巧还并未达到多么高超娴熟的境地,但很多民众和一些评论家都很喜欢他写的东西。妮薇德看过了秋带来的文章,某些语句比起加希亚来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他写的大多是些虚构的故事,在一切虚构的故事中质问探求、模拟推演一些答语。 妮薇德发觉自己无法不在此事件中捉摸出一点曾经的影子,直到后来也极少有人清楚彼时阿德里安身上发生了怎样的事,她也只能从那字里行间中感受他的思想变化轨迹。他的文字并未像加希亚一般以激切坚持到底,或许是因为生存境况的转变,它们开始低沉、呻吟,并总是充满病态的扭曲。据秋所说,阿德里安本人也开始变得颓丧古怪,不大与人交际,因而那些病态扭曲的来源说不定是他自己。 秋最近一次与她说起阿德里安,源于她在赛诺伏特的家中组织了一场许久无人办过的文学沙龙。 当晚尚未结束她便看到窗外下起了惹人讨厌的小雨,客厅内,得克里希先生(知名作家,与妮薇德同期在布斯塔格发表过作品)的女儿聂赫拉与一些人展开了不同理念的争辩,话题很有趣,因此她并未立即阻止。最后是一位陌生朋友进行了调解,说是调解,实则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聂赫拉的位置。那位小姐在他们不甚有意义的你来我往中跑了出去,她本想提醒她在此处多避避雨,或给她送把伞,但阿德里安过来了,秋根本没料到他会来这里,他将聂赫拉带走了。 秋还说到,阿德里安那晚或许是来找她的,因为她后续知晓那位中途调解的陌生朋友,名字叫做埃利诺·科勒,是阿德里安和基里斯蒂安的朋友,他在帮基里斯蒂安做事,但近期似乎对阿德里安纠缠颇多,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基里斯蒂安的关系。那孩子,当年在火车站初见时,身上尽是扑面而来的稚气,现在他那边的境况可是较布斯塔格还要复杂,他也依旧,一个人住在那条旧巷里。 妮薇德察觉到秋说起布斯塔格时早已没有先前那番激动了,她此前所讲的沙龙聚会,也只开展了那一次,且似乎并未见到满意的效果。审查机制越发收紧,围绕在布斯塔格的一批老人慢慢学会了保存自身,新的一代并未成长起来,这般青黄不接的现象也不知将会持续到几时。 “天气凉了。”片刻之前还在感慨此般状况的秋又突然来了这样一句短促的暂停,妮薇德抬头望向她,只见她转过身来露出了十分难看的苦笑,大抵她也并不喜爱这种过于刻板的表情,于是立即回到妮薇德身旁坐下,说正思忖着要不要回这里来陪着她。 此话一出,妮薇德便猜测得出她在赛诺伏特的真实境况了,不过,若是对那边的环境有所了解,便也无需什么惊讶了。 秋曾坦诚如是地向妮薇德说明基里斯蒂安同她的交涉,并十分贴心又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一切选择皆出真心,布斯塔格永远只能是布斯塔格。 她这样做了,也曾有过十足满意的时刻。然后,环境变了,人也变了,这是十分正常的。 往回看,莱西特与灵克顿相冲而来的阴云笼罩在赛诺伏特的上空几十年,人们似乎早已习惯那些不见太阳的日子了,况且,在重压绞落、空气稀薄的现实之下,总还是留了些光亮可寻的。纵使曾有千百人评论说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毕竟努力活得快意已然是极限了,何必非要想起什么乔西提斯呢?那就留给那千百个人去回忆吧。 就这样走着走着,开始有人想要将此现状打破了,这固然是好的。他说要一起实现一项终极的美好理想,此种希望的吸引力对于被判处永陷饥渴的边沿人来说一般是致命的——基里斯蒂安站在台前,妮薇德对此已经分外熟悉了,他站在台前便是热情慷慨、激昂陈词,重新说着几百年前便提出过的理性、平等,自然,要更贴合当下痛处,更为痛处下的子民着想,否则,如何叫人心甘情愿地跟从呢?于是不知从何时起,街道上不再谈论莱西特与灵克顿的阴云了,有一群身怀共同理想与理性智慧的人们像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操控着整座国家机器,他们确保能在任何极端情况下作出最合理、最正确的抉择,人们还有何不放心将权利交付于他们手中呢? 基里斯蒂安此前说要继承乔西提斯,如今莱西特与灵克顿的幽灵终于被驱逐了,但众人真的知晓他们迎回的乔西提斯是何等人物吗?阿德里安写下那篇决裂文章时,正是基里斯蒂安他们急剧扩张势力以待与那些旧贵族、大老爷们以及前派旧党抗衡之际,也是布斯塔格在乱局之中的兴旺时期,五彩斑斓的丝云漂浮在赛诺伏特的上空,而彼时的光辉恰好是基里斯蒂安宣称的理性。他们能容纳一切喧闹的声音,并将其缜密梳理后定下从大局层面无从反驳的正确性,他们尤其擅长在极端条件下拿定主意,一大批人拥护着他,感叹他掌握了人性最真实复杂的真理,一大批人想要成为他,他代表的不只是权力,还有一份能将所有人带往新生活的终极理想,一份令世人为之颤动的纯粹理性。 那时,妮薇德能从任何地方找到赛诺伏特各界的消息,从许多公开的新闻评论来看,人们大抵充满着希望,希望背后也不免暗流汹涌,小规模的暴动在外界环境的触发下时有发生,只是它们既未被有效组织,又未形成统一的纪律,进行暴动只为多争取权益。因而近些年状况愈发混乱的转变,也不过从底层进一步暴露了结构矛盾,当时激情演说的承诺无从回收,债务依旧无处可讨,信用体系重建之后依旧岌岌可危,就连乔西提斯当初提出的诸多民意法案,即使没被公开废除也基本形同虚设,现实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或许基里斯蒂安的方式根本无法成功——妮薇德曾见过这些被当局驳为悲观论调的词句,全篇充斥着对虚无理想的哀悼煽情,对现实境况无一可取,老实说她罕见地与那些批驳守卫者达成了一致。 一些人书写着人民,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参与组织过那些暴动,然而事有不顺,有些流亡,有些则转换阵营,剩下的一部分人,成了人们口中只会高谈阔论的空想家,或有继续沉思之人,只能通过更为纯粹的书写剖析原因。在狂热簇拥者片段式的证据教育之下,上述两方本就零星的声音总是被埋藏得更彻底。 秋上次打电话时说道,她认为如今的赛诺伏特存在普遍迷茫的状态,悲观怀疑只是迷茫的一种形态,绝对的乐观确信指向的盲目则是迷茫的另一种形态,它较前者更可怕,因为人们总是先天判定它的无辜。因此,她又想继续守在布斯塔格了,就像阿德里安还守在那条旧巷一样,这是她的原话。 十天前,妮薇德才在电视上看到,某位名声响亮的广播主持人又滔滔不绝地分析着赛诺伏特眼前的局势,他用幽默风趣的话语抬贬那些外国势力的指手画脚,又相当恳切地承认国内经济已不如前的事实。假若她也只能看得到这两块碎片,那她当即将这两块碎片拼凑在一起想必也会得出那条被指向的唯一结论。 只是谁都知晓,在这样的时代依旧并非每个家庭都拥有一台电视机,因此更为幽默的现实事件与这样的节目同时发生着,两年来,那些旧党联合贵族老爷们像是突然良心发现了一般,竟开始考虑那些长久以来受压迫的民众生计问题,并不知奉了谁的代表声称这些人的利益和灵魂长期以来被社会规制要求强制统一,这是最低劣的专制。于是许多不察取信之人也因前途无路慕名投奔,倒真的叫这些人弄出了些动静。谁能想到?此前那些老顽固们还说过基里斯蒂安会带领他们取消私有财产,败坏一切自由权利,而今他们却又能转头宣称自己与广大人民和平等正义站在一处了。 她知晓秋此时所说的迷茫原因何在,充满迷惑而鼓动的言论将现实拆解为碎片,每一处都在透过部分碎片的片面整合欲图行全局解读之事,所谓理性,甚至成为了私有化的工具。 这台操控着名为国家机器的精密仪器不过短短几年时间便已见褪色衰朽了,但只要能与现实境况实现粗糙对接,总归不妨运转大事,毕竟他们接过手来时诸多问题便已显露无疑了。外部总是处于受挤压状态,内部又拼命在上面划几道口子,任何苦心经营的维护者也是遭不住的。 半个月前,妮薇德又眼见一道新生的口子划了上去,报导的参与反动抗议者死亡人数上达数百,公报将一切归于顽固派的肆意煽动,他们利用了青年人的热血,叫他们与自己的国家自相残杀。旧派则表示他们又在粉饰太平了,他们看不见流血背后的压迫,他们不承认这些违逆与破坏是大有来由的。其余各种纷繁说法、乃至阴谋,妮薇德也已经看过不下十个版本了,真相却依旧掩盖在迷雾里,作为旁观者的她,只能从文章中感叹,假若真实尚不存在,又何谈理性的资格和权利呢? 那天,秋极为严肃地对妮薇德说道:“你是否发现,你越来越激进了?” 妮薇德发现自己无法用革命高涨的理由糊弄过去了,赛诺伏特的革命运动一直没什么起色自有其社会原因,但如今外界也陷入低潮了。 关于此,她无法在电话中一句话说清,面对她的闭口不答,秋继续说:“阿德里安要我告诉你,你在做的事相当危险。”妮薇德听着萦绕两人中间的那层诡异静默,很快对方又开口了:“还有很久以前,基里斯蒂安也说过。” “秋,是他们在害怕,而且,你传达的这两人的话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