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薇德从赛诺伏特离开的那个下午,和秋在车站偶遇了阿德里安,他看起来很疲惫,又很焦躁,后来秋仔细盘问过他才知道,近日来他日日都要来这里等候,因为基里斯蒂安没有告知他妮薇德离开的时间。 那孩子不知道,基里斯蒂安并非有意为之,其实他也不知晓时间,妮薇德认为,此前已然算是告别,临行便也无需叨扰了。 阿德里安是基里斯蒂安儿时亲近的朋友中此刻仍唯一在他身边的一位,妮薇德与他也最为熟络,她看见他慌慌张张冲撞人流向她跑来,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妮薇德很清楚他来的原因,但同一个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交涉“为什么”的问题,实在是太难了,因此妮薇德只拉着他在一旁说了许多安抚的话语,为此甚至将秋也丢下了。阿德里安很聪明,但无论多么清晰的智慧也无法在极短时间内消受一堆言不尽意的体验。不知从何时起,两人间的关系从妮薇德轻轻牵着他的手变成了他死死拽住妮薇德不放,目光频频朝向入站的人流,与他的焦灼相比,妮薇德倒因为自己的平静平添了一份罪恶感,她本以为,此事只关乎她与基里斯蒂安两人,因此她有些茫然该怎样将自己的决心传达给阿德里安。 预示启行的鸣笛声很快在他们耳边响起,阿德里安依旧满目焦灼地看向最后的人流,这时秋走过来,理直气壮地告知了他,基里斯蒂安不会来的。 妮薇德察觉到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惧,以及难言的不解,于是立即安抚道:“阿德里安,就送到这里吧。”她说完便从他手中溜出,和秋一起上了车,等到她有些不放心地回头,才发现那孩子依旧满怀怅惘目送着她,于是她又向他开口:“好好读书,有缘再见。” 这便是妮薇德留下的关于阿德里安年少时的最终印象,等到日后再见,旧梦不复,这番场景已作绝对无法退回的追忆了。 车厢封闭后,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扑面而来,妮薇德突然倒在秋的肩膀上,缠着她说:“你知道吗?就在我们布斯塔格相遇的两周前,我还像往常一般躺在他腿上,心怀热切与不舍地瞧着他,心想,难道我们一定得如此相斥对抗吗?难道我们就不能如同早些年间你形容的那般,和谐依偎在一方屋檐之下,听雨声簌簌坠落,谁也不用说话,什么也不用想,然后尽享此世的安宁吗?” “好了,你睡吧。”秋的语调不寻常地软了下来,对着已经在胡言乱语的妮薇德安慰到。 “我知道有些事无需我提醒,但思来想去还是想说,今后你在赛诺伏特,特别是布斯塔格,总免不了与基里斯蒂安他们打交道,你做事一向随性,而我知道其实你很有分寸,日后他若找你,不用因为我的缘故影响你真正的心思。虽说这大抵是我多想,但你在那边,一定要多加注意。” “我知道了,你睡吧。” 秋的声音似乎永远带有无解的魔力,听闻此话的妮薇德不晓得自己在途中睡了多久,她总是在惊醒,总是能听到似梦而非又不解其意的额外声响,这些接续不整的片段让这次旅途依旧令人倍感折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秋时刻在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向她低吟着同样安抚的话语。 伊迪欧的空气如常般热烈、甜腻,又带着些呼吸滞重且轻微腐烂的气息,对此妮薇德太过熟悉,她几乎一踏上这里的土地便复原了在此的全部记忆。 秋先带她回了家,第二日同她一起拜访过芙利嘉女士并帮她一起租了房子后便要回到赛诺伏特去,妮薇德有些惊讶她何以如此急迫,她则凝重而轻快地以“你以为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多久”为由终结了多余的担心。 这次与老朋友的短暂相聚在妮薇德看来并没有许多幻梦之感,秋开始与她更为密切地通信,甚至聊起那失联四年的事也是絮絮有音,以致于此后很长时间,妮薇德生出了一份绝对的错觉——埃蕾娜从未离开过自己。 一个月后,妮薇德在瑞翁克林获取了博士学位,在此之前,芙利嘉女士又同她细致地聊过了去比斯特罗任教的事情,妮薇德最初有些不确信,然几日后,她便重新来认真回应了芙利嘉女士的提议,而对一切的原因,她从来只是留下无声的笑语,对此她深知自己终究是染上了一些无用的坏习。 总之,她做着与此前相关,却又不尽相似之事,她清晰地知晓面临的是一群新生的面孔们,也在外持续坚守了一份声音的阵地。回到伊迪欧之后,她写下的第一篇文章源于那段失语的境况,这次她站在了伊迪欧的社会土壤上进行观测,发掘出来一些曾在历史长河中被隐压太久而逐步销声匿迹的声量,那时她留下最多的,便是诸如此般的各类现象。 比斯特罗的文化氛围,比起瑞翁克林又有一些崭新的东西,她发觉自己此前面临的困境迫使她不得不永远去寻求乃至贪求一些新的生命力,对此秋的一些表现与她极为相似,但出于严谨,她没有作出同样判定。妮薇德在那里也重新遇到了对她有过巨大影响的阿黛尔女士,并在许多年后知晓,阿德里安是阿黛尔女士的外甥,阿德里安那份强大的写作能力以及走上写作之路的缘由都与此有着更为神秘的关系。 她在写给秋的信中说道,她正投入一项热情且充满希望的理想事业,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就像徘徊许久刚刚绕出迷雾的孩子,此刻只愿迎着日出升起,难道日升月落不能称其为不变的客观规律吗?难道远在彼岸的太阳不是在日日升起吗?最后她也在信中诉诸了对秋的感谢,对方倒也愿意在她那不言自明的糊涂表达中糊涂附和下去。 远在赛诺伏特的布斯塔格,秋在那片熟悉的后堂读着妮薇德的来信,不晓得她是否在诉说按耐不住的蓬勃心绪时也在同一些人置气,反过来给自己留了许多质问,并且从头至尾也没说清这项事业的所指。 艾萨克惊异于秋每次看信时起伏不定的眉目,这次突然有了确切的笑影,甚至于他问起信中消息时,也确乎依然保持了轻快的调语。艾萨克接过了那封长长的、笔迹稍显潦草、语词不时有些仓促断裂、又似是一气呵成的书信,感慨这与他此前所见的妮薇德恍然间判若两人。 秋则恍惚又不厌其烦地说了许多以前的事,虽然妮薇德总是与那些理性概念搅合至一处,但也总有那么些个时期,那时她充满希望,说着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不会变老的疯言疯语。艾萨克认为妮薇德能说出那般悬浮云端的词句倒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秋又急忙表示,那些句子仿佛又将能从她嘴边呼之欲出,仅需一个时机,她便会重新站在你面前,用那永不退却的坚定带你真的去到那云端,然后就从那样的视角领略日光暖阳冉冉升起。 她从不需要什么高乎天际的夸赞,她需要的是灵魂的倾诉和共鸣,需要人们关注那份人间躯体包揽不住的内容性,她最受不了的便是被抽空简化为任何形式。 秋在给妮薇德的回信中略带挑衅地向她质疑,问她是否发现,这个时代,理性似乎确然已经成为一个过时的词。几日后,她哪怕只是读着最单薄的词句,也依旧从妮薇德的叙述中看出其意味深长的戏谑表情,她乐观地表明没关系,因为换个说法便会继续流行,问题仍旧在于叙事的立场、态度及其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