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五十五章

  同日,她们在电视上看到有关基里斯蒂安的新闻,他以冷冽而激情的言辞评论着国外的动乱和战争,无情讽刺和揭露那些企图染指本国内政的政客嘴脸,他们借着一副庸俗的高调夸夸其谈,做尽假戏的同时还迫使人们不敢有任何怨言,他们唱着英雄的颂歌,爆破声却响起在晚间的任意角落,他们做着惨无人道的实验,孕育了比他们声称的罪犯还要更加畸形的罪犯……秋在此时恰好扎完了头发,于是关了电视机,顺道对基里斯蒂安回了一声抱歉,便匆忙离开了房间。   几日后,妮薇德感觉久违地回到了他们原先的家,彼时基里斯蒂安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短暂地歇息,他没有注意到门扉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妮薇德坐在沙发旁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从时钟里传出的秒针匀速前进的狭长而短促的音调响彻了整个空荡的房间,基里斯蒂安也依旧与从前模样一般。   她不感觉时间漫长,甚至感觉思绪尚未开始游走,他便翻身醒来了。   “睡得好吗?”她问起上次在他面前醒来时同样仓促又寥落的问题,基里斯蒂安坐起身来简单回应了一句“嗯”,妮薇德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刚刚醒来后缓和而迷茫的动作说到:“我准备回伊迪欧了。”   基里斯蒂安这时看向了她,他没有什么惊讶,却如常般泄了口气。   “我本来想给你写信的,但觉得那样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妮薇德平静地说着,“往后,就不回来了,往后我们,也就不见了吧。”   沉默向四周无限伸展着,秒针前进辄止的断裂声向他们蔓延着,妮薇德带着一种无奈且轻嘲的笑意继续说道:“我见到你醒来的那一刻,便知道你已经想过这些事了,基里斯蒂安,这便是我们最后的结果。现在我们都清楚了,我们的理性分属两条道了,你会在这条道上继续行走,同样,我也会继续坚定选择我的道的。或许就跟一年前两不相见的情况差不多吧,只是,我不会再来这边,我们也不必再通信了。”   “是谁说过的呢?我们应当继续主动去爱,即使明知前方没有终点,即使明知结局并非美好,也该在此过程中,选择赤诚而热烈的爱。”   “可是,我不想再爱了。”   基里斯蒂安罕见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她说着。其实他们已经说了许多,上次的争论就发生在各种泛泛而谈的知识分子中间,谁都知道,哪怕再过百年,也依旧会爆发类似敲不定结果的论争,因而妮薇德说的只是前段时间的一些具体感受和经验。她感觉自己仿佛在经受无情的肢解,她成为一个还算不错的写手,不会发疯吵闹的女人,懂得暂避锋芒的识时务者,又点缀上些心怀大义的品格……她变成了任人脱口而出却不带任何思索的词汇,受一切她无法决然相信的现实情况和客观规律制约。那些难以言喻的抽象和制约,她做不到只是简单的承认或迎合,她的灵魂痛苦地被拉扯在许多言语之间,而这其中也包括他的语言。她想着最初的道,最终绝望地发现,原来他们,本就不是一条道啊!在她面前的始终是名为基里斯蒂安的幻影,她想要正视眼前的基里斯蒂安便不得不剥离那道幻影,可是剥离掉那层幻影,妮薇德便不存在了。因此,这是一个选择,并且答案已经很明显。   妮薇德清楚,她打心底里说得并没有那样坦然,不过,那已经无需在意了。   基里斯蒂安沉默着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斥着哀伤和无力,他极力渴求着将妮薇德从那些撕裂的表述中拯救出来,可是,他们离得太远了。   “基里斯蒂安,我还没同你说过吧,我之所以会到伊迪欧,是因为我早就背叛过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那年,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决心孤身一人闯荡天地,因为我感到再待在他们身边哪怕一秒,我便要即刻解体了。”   “基里斯蒂安,这并非某种言语的暗示和束缚,但我知道,你绝不会调转,这大概是相识这么久以来我对你唯一确定的理解吧。”   “基里斯蒂安,一切思想的引导都很危险,切记切记,不要让最危险的思想还被误解。”   基里斯蒂安注视着她说定的每一个单词,发觉自己对于妮薇德所言及的所有痛苦,终究只能感受同调,却无法抵达真正理解。   不久之后,妮薇德离开了,基里斯蒂安注视着周围的空房间,一切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