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五十四章

  不知从何时起,妮薇德发现自己在学位论文上运用的逻辑及写下的观点,与过去的自己相比竟是那样陌生。那些观点她早就听过学过,那些流俗的解释早已流通至世界上每一片角落,那些而今听来宏大的虚词及口号般的幻梦,一开始本为鼓动人民而设,也行将沦落为任人践踏的反攻场了,就在这般迟钝的情况下,就像当初重新发掘“理性”一般,妮薇德竟才看出那来自曾经的伟大生机来了。   她依照着芙利嘉女士的建议,回溯了这条线上的历史,它与理性的历史穿插着,却比起纯粹理性的历史更为广博,理性是照进洞穴的那一道光,是历史的一面,但仅仅有它,仍是不够的。她在这条线上发现了痛苦惨烈的呐喊与搏斗,发现了从未息止地激昂与变动,以及渴望汹涌的希望与进步。   秋不再像最初那般幽怨她们一起的时间了,只是为了不让妮薇德远离社会太多,每日向她输送一些新闻轶事,时间充裕的时候,她们会像从前一样依着一个话题百般聊着,紧张的时候,秋便会躺在她书桌旁的小床上,静静睡了。她一直有睡午觉的习惯,却总是气运平平,难以入眠。原是需要苛刻条件才能保证放空心灵,安然入梦,现在是阳光也不顾了,杂音也不管了,甚至连形象也不在意了,就赖在那边躺着,也不知道究竟睡着过没有。   她最近常去布斯塔格,据她此前透露的想法,她准备长期留在赛诺伏特了,说是不放心艾萨克一个人在这边打理,这让妮薇德忽然忆起此前在布斯塔格曾遭逢的一次争执,那时艾萨克说到什么“就算她同意”,她万分确定听见的是“她”而并非“他”,如此看来,两人之间究竟谁才应该被担心呢?请注意,妮薇德此句思索无关反问,而是真的问题。   她有时候也会趴在那张小床上晒着太阳默默地读信,那是她从布斯塔格带来的,读者写给妮薇德的信。妮薇德大体都看过,但没有像她这样反复观摩,她很懂得安静地自娱自乐。   某次,她与妮薇德一起读信的时候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说他们究竟是喜欢你的作品,还是喜欢你呢?”这一问题原本无需过虑,妮薇德在这两个方向上也都发展延伸过,也貌似都栽过跟头,于是终究,还是选择作品更多。秋则在此时向她作了一系列假设:假若有人声称他热爱真理,热爱文化及深意,但实际上他更爱着发明这些真理与制造这些深意的人,值此崇拜之下,于是真理的逻辑也不讲了,文化的内涵也开不出新意了,唯一不能忍受的只是其他人对这个人的诋毁了,他还是以真理和文化自居呢?   “可是秋,他不爱真理,也不爱文化深意啊。难道他没有听过亚里士多德的故事吗?”   妮薇德不解她为何要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就算伊迪欧有部分民众狂热,但她应该去过度纠结这些吗?   “你没发现吗?有些人在信中就表示了这样的崇拜,他们认你所说之话为真理。其实很容易理解,有人能说中自己的切肤之痛,有人能治愈自己的破碎伤痕,有人陪伴过自己最美好或最沦落的时期,世上有人与自己灵魂共鸣,由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或表达的观点,人们还能理性以待吗?”   “可是秋,我们不需要替代别人做出决定啊。”   “那么如果是你呢,妮薇德?”   妮薇德并未即刻给出答语,她迎来了长久的沉默,因为她发现,即使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却仍无法明确说与其他人听。这个问题的答案,还要等到很长时间后,她在经历过一些失败,读过更多新鲜的文章后才能更加细致地阐述给秋听。   此般较为安宁的环境下,妮薇德的论文进度加快了许多,秋的藏书十分丰富,她找起资料来也更为便利。特别是看到她的选题后,秋还向她强烈推荐了几部自己的珍藏,鉴于妮薇德并不懂得她国家的语言,且这些书尚无译本,于是内容基本由她翻译,妮薇德对此毫无保留地相信,并且确实受用诸多。   一天早上,秋突然对着她说到:“那天,我梦见我抱着你坐在台上,漠视着基里斯蒂安在雨中街道上卖力奔跑呼叫你的名字。你很平静,没有过度忧虑他在淋雨的境况,那样真好,我们就安静地待在一起,坐在台上。”   她故意用那天模糊了时间,这表明她说的日子可能是她们认识基里斯蒂安之后的任意一天,早至九年前,近至最近几天。   妮薇德见她面露无比惆怅的思索,又显然不肯再多说的状况,于是放下笔走近将她抱入怀中,就像她们刚刚重逢时秋慢慢走来拥抱她一样,随后,妮薇德对她说了一句全然不搭调的回答:“我就要回伊迪欧去了。”   秋应该知道的,她梦见的人不可能是基里斯蒂安,妮薇徳也不晓得她是否故意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不要在埃蕾娜身上寻找真实”,这是她许久以前便告诫过自己的。数年不见,埃蕾娜的言语愈发地难以捉摸,跟她重逢以来,她拢共知晓多少事情的发展,妮薇德一概未知,或许,她作为旁观者清楚的,已经要比自己还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