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以前起,秋便很喜欢给妮薇德讲故事,自然,她也会捏造一些没头没尾令人不解的故事、笑话或是谜题,反正妮薇德从未分清。她在讲故事时总是那样叫人沉浸,那些最朴素寻常的话语,从她那低吟的语调中传达出的是某种散文诗般的意蕴,在那阵只属于两个人的细碎风中,最是叫人醉梦不醒。 此般时节,她又讲起了故事,她连着几天拢共讲了四个故事。 秋的第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位智者,不是与苏格拉底同时代的智者,但他语言修辞的巧妙,却要比那些学派的智者高明得多。她说,智者行至山中,见到一棵百年的古树,这棵古树枝繁叶茂,可两人合抱,只是树干上长者许多崎岖不平的大疙瘩。伐木工人走过来,站在树旁仔细端详着它,却最终止步感慨:“大而无用。”于是这棵古树得以继续在自然中终尽天年。智者从山中走出,又至一位故人家中,故人命下人杀雁烹煮热情招待,这时下人问到:“能够鸣叫的大雁和不能鸣叫的大雁究竟杀哪只呢?”故人道:“自然是不能鸣叫的那只。”所以,有人问智者,有才和无才都可能遭致杀身之祸,人究竟该如何自处呢? “是啊,究竟该如何自处呢?”彼时妮薇德正躺在她腿上,出神地问出了这句,她自然知晓有用无用这一评价体系的单一,知晓转换思维后又将是另一番景象,甚至多了些深觉,杀身之祸已不是多么重要,只是,谁不愿在此已被规定的体系当中听取一位智者的解脱之策呢? 他说啊,他将处于这两者之间,但是,这有才无才的中间啊,却又是个似是而非的假象,最终依旧不能幸免。因而需要像自然的风一样随时转变,时而和顺,时而猛烈,时而止息,时而热切。 原来智者所说的,是那变幻莫测、遵循着某种天道规律的自然啊。 妮薇德了然地笑了,心底却同时回荡起有关永恒轮回中偶然性的质问,假若中间道路真的那样好走,又怎会产生人世“一次就是没有”亦或是“往复轮回”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无奈经验呢? 所谓的“中间”一旦成为教条,便成为人人可道却又人人不解的唯一真理了,然而现实并非这样简单的。 第二个故事,只是一个单词,叫做“宗教大法官”。妮薇德恍然忆起了诸多时刻,直到如今,她依然可以感慨这一伟大发明,甚至不用秋对其多加注解。从这个单词本身来看,这已是伟大的创造,宗教引领下的精神信徒和法官代表下的世俗权威,这两相几近互斥之名称居然能在同一事物之上汇聚。于是,问题有时不在于宗教大法官与上帝之子的矛盾,而在乎宗教大法官内部本身的矛盾。 他曾以最敏锐的人世关怀将世人带出了与人性相悖的圣途泥潭,他称那圣人所有的高调论都脱离现实成了信仰的空谈,他重新改写了这条圣途,将其变得合乎人们生命所求、生存所需。“要有奇迹,”他说,“要向世人展示能够获取所需所求的奇迹,这样人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跟随你。”他待人类正是如此贴心,呕心沥血去研究人之本性。 因此,他与基督论及自由问题之时便有维持分歧的佐证了,基督给了世人辨别和选择的自由,可是世人怎么能拥有选择的自由呢?他们如此软弱而无力,根本承担不起自由的结果,就像最初他们只会跟随基督的标准去判断是非,沿着那条唯一之道向上帝祈求救赎。而假若让他们选择究竟是要面包还是要自由,想必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宁愿用自由去换取面包的。他们看不到人类运用这项能力解放集体的自由世界,因而必然导向自由之恶。基督又变得脱离世人了,于是世人终会举起反对旗帜的,然后在他的圣殿上建起新的大厦,宗教大法官上台了,代替世人去行使这项选择权利,同时,也将承担起这项权利的全数后果。世人会获得面包,享有法律规定下的基本自由,世人也知晓了那自由,掌握在制定法律之人手中,世人又开始崇拜的自由,已是让渡权利自由本身之后的权力自由了。 妮薇德感慨又是概念内涵之争,所有概念似乎每一次都要经历这样的分裂,有时人们在争论途中无奈发现一切无法说通的背后几乎都蕴含着概念理解的差异,于是人们大手一挥,扬言话不投机、至此终结。为严谨起见,有时人们在争论之前甚至不得不无奈先澄清自己对这一概念的理解,在双方赞同之下才可能有进一步的交谈。宗教大法官便是这样的人,他极为大方和体贴,早早告知了世人,他的概念与基督已不再是同一事物了。 问题在于宗教大法官身上同时体现的极致理性与绝对狂热,或是说,对这种极致理性的崇拜构成了某种宗教似的狂热。秋说起这个单词时,妮薇德突然对这番现象稍稍理解了,因而才称其为伟大发明嘛。然而她也发现,自己对宗教大法官的看法与之前绝然不同了。她无法再理解自己先前的理解,她理解那逻辑的出发点,却再也无法认同其结论。对此一开始她又引用了“荒诞”的词汇,而后面对秋的清朗笑声,她也同她一同笑倒在那片天空之下了。 “谁没有陷入过宗教大法官的说辞呢?”那天,遥远的天际之下,秋的这句话空荡荡地飘着。 是啊,谁没有陷入过那样的修正呢? 第三个故事,是秋对圣人之道的续写。然后那圣人啊,秋缓和而一字一句地说道,依旧在那条道上无怨无悔地往前走着,哪怕无人理解,无人跟随,哪怕他也开始变得像人一般,能够觉察生命有限了。 人类循着那圣途实在走过太长时间了,漫长到人们早就已经忘记了跟随的本意,漫长到后代们早已对此异变的无理感到深深厌烦了,而这时候有一位如此透析他们本性并引领他们走向堕落的进步狂欢道路上的勇者,谁能不为此般包容理解而深感欣慰呢? 妮薇德曾对加希亚说“他战胜了耶稣基督”,彼时的加希亚一反常态严肃地瞪大双眼反问她是否是认真的,妮薇德没有回答,加希亚对此叹了口气。而此刻的妮薇德面对着不知为何渴盼着她说些什么的秋,莫名多出许多勇气来了。 “以前,当我还拥趸自我与本色那些词的时候,”妮薇德对着秋说,“看到有一人能一如既往地坚守纯粹或是初心,便已十足动容了。于是当看到共同事业得以实现,众人功成名就后离了他们的领袖,也并未感觉过多不妥。因为那人啊,依旧保持着热忱和初心走在那条道上呢。想来那时的我极为乐观,也陷入了某种自我安慰的困境,于是只此一事便值得欣喜了。可现实并非这样简单的,后来啊,我才意识到,他究竟得怀着多大的孤独和勇气,才敢继续坚持着那条道往前走啊!假若是那永恒的上帝之子,他无限的生命或许能达成此世的超越,但是你又说了,他变得像人一般,觉察生命有限了。” “我们必须得在这种有限当中去探讨。其实他说的没错,圣人确实离我们太远了,更丧颓些来说,圣人一开始就是被他们有意制造出来的,因此那条路一开始便是被刻意规划好的。但是你知道吗妮薇德,无限的圣人尚且无法带领世人通向神圣道路的终点,人间有限的圣人又当如何呢?” “换言之,假若这条道必定走走停停、弯弯绕绕,甚至互相穿插、混杂不堪,乃至可能无限轮回、亦或全线崩盘,那何不在注定的坎坷之中继承此前圣人未竟之事业呢?至少,那从理论上是美好的。”妮薇德此刻学会了愈加坚定的回应,没成想却也换来了秋愈发紧迫的追问:“就像基里斯蒂安继承乔西提斯那样吗?”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妮薇德恍然自己只能语噎了,还有些意料之外的惊颤,即使她对此并非无知无觉,但不代表她真能像一台精密仪器那般操控自身的所有感觉。片刻之后,她甚至有些呼吸不顺,随后就在秋警觉的目光中,独自逃往了一边。她笑着说自己没事,她没有撒谎,等到秋追过来的时候,她确实已经没事了。 问题只在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她察觉自己心跳暂停,几近窒息了。 第四个故事,是一句话——“她”亲自送心爱之人为了理想而献身,于是被审判冷血。妮薇德不清楚这个“她”是谁,秋似乎也并未打算说清楚,但依照妮薇德的习惯,她会率先将这句话同自身境况联系起来去理解,于是就变成了妮薇德亲眼见着基里斯蒂安为了理想而献身,从而被审判冷血。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基里斯蒂安确实做了类似规划却并未准备告知于她,她连在澄明之下亲自送心爱之人尚且做不到,定然不该被审判所谓冷血。 妮薇德知道自己在误读了,诡异之处在于她竟然有些羡慕能如此清晰明了地“冷血”,以谎言来遮盖伤痛,不知该被称作雪上加霜还是力挽狂澜,她现下实在不想思考这些。 秋说起此话时那落寞又哀悯的神情让她极为在意,她去往温柔地抱住了她。妮薇德开始觉得她说了假话,或许她并没有被审判,或许这只是她自己对自己降下的审判,可她所认识的埃蕾娜真会如此吗?有诸多缘由可作解释,但最终也只能到她如今拥抱着的人肯开口时才能解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