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者

第五十二章

  五年前,伊迪欧,妮薇德第一次去到芙利嘉女士家中拜访之时,她的丈夫十分热切地给了妮薇德一条集中心血之忠告。那时她才成为芙利嘉女士的学生没有多久,导师的热心肠足够令妮薇德相信眼前那个真诚且看似酷有经验的男人说出的充满智慧且叫人无法反驳的话语,她并非一定要加如此之多的限定,只是当初的心情貌似就可以用这一不算复杂的长句子加以涵盖。她听了,算是默认,然后被动地承接,没有主动地实践,但依照那些衷告的本意,或许应暗含主动实践才能获取效力的正确运行机制。对此妮薇德没有成功、亦没有失败,她结交了许多相关行业的朋友,同时保持了自身鲜明的立场,贯彻了埃蕾娜此前说过的“物以类聚”的褒奖,一言以蔽之,听取衷告后的妮薇德同以往没有什么太大改变,于是记忆里只剩下,芙利嘉女士此后的关切与教诲,在迷茫与至暗时刻那一股春风般的洞察与启迪,宛若捕手般的智慧,却叫人安然。   我们已经清楚,语言是十分精妙的,一旦用了“躲”或叫人辨析出了相似迹象,便意味着从无法承受之中逃脱的行为,不论是永久,还是暂时,它有时候是智慧,有时候是审判。换言之,如果既非智慧,又无意审判,大抵也花费不上用这字的心血,因而妮薇德只是回到了令自己舒服且安心的由芙利嘉女士和她自己,以及如今的埃蕾娜共同编织起的叙事,是她熟悉的逻辑上的亲切。   她与埃蕾娜并不需要耗费额外时间重新建立熟悉感,她甚至感觉到一股难言的魔力,即使她并非神秘主义者,就在前几日,她的记忆不停往回到时必然又精准地停留在有关埃蕾娜的时刻,意识到这种再次寻回后的失落当即令她感惜良深。然后,她就带着那样十足的坦然出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结与多起的波澜,一如她当初走时那般,似乎只是最为寻常的画面。从那时起,妮薇德与她之间的联系便全数归顺了。   她来到这里,但核心事件依旧未变,埃蕾娜无法不对她将大多时间用在本该早就写好的论文上表示幽怨,不过,就算她停下了,埃蕾娜也从未提出过什么非要取乐的好点子,或许她请她来的原因和她决定来的原因都一样,她们需要彼此的时间。   她们会一起说些杂七杂八地无聊的话,然后像是带着某种指引般一同停下,陷入漫长的沉默,听风声轻轻飘远。她们会坐在一起,互相倚靠着,这时埃蕾娜倒想起读书了,但她拿出的都是布斯塔格曾发表过的文章,被剪裁并收藏在一本很厚的册子里,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妮薇德已经能认得出许多名字了,她与里面一些人交流过信件,内容也曾记忆犹新,唯有不中断的内容才得以绵延。每到这时妮薇德便会躺到埃蕾娜弯曲着的双膝上,埃蕾娜的嗓音十分适合朗读,她低沉的音调吐露的浑圆文字就像她会亲手写下的那般,灌溉着思想的雨露,以及深沉的缠绵。   妮薇德察觉到自己在听取这些文字的同时产生了怀念,正是这份怀念让她不由自主地与这些文章背后之人产生了异样的牵连,这中间自然亦少不了埃蕾娜这位朗读者,或许,正是这位将氛围和语调渲染得如此浓墨重彩像音乐演奏一般的朗读者,经由自身的情感及经验将这份怀念传染,她们在不同声部组成的恢弘瑰丽的音乐剧中,静默,狂欢。   埃蕾娜的收藏极多,她们就这样度过了好些天,部分文章她此前读过,有些文章她此前未能找见,有些未发表文章之原件,还有妮薇德早年间及近一年的文章,加希亚的文章,自然也有埃蕾娜最早发表过的那篇《论失眠》,甚至还有《论失眠》发表过后留下的各式各样不同角度的批判。而妮薇德最终发现,那些曾经留下批判的作者却也成为了布斯塔格最忠诚的合作者,埃蕾娜,似乎是做了一项反面筛选。   妮薇德似乎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虔诚翻动书册,目光几经流连,那里面几乎保存有她的全部文章了,有许多稚嫩、许多跳跃,许多宏大的框架下无法细致铺展的论述,也有些内容稍显偏狭不尽缜密整全的论断。罩上一层名为时间的光晕,就算从前被称作黯淡、混乱、乃至丑恶之物,也能透过那层光晕焕发得出熠熠光辉。过去她初次听到这番话时,只觉一种怪异的美感,细想又或许是一种情感的哄骗,特别是当这项哄骗植入进社会生态生成荒诞的笑话时,她实在谈不上喜欢。而此时此刻,妮薇德似乎依旧能够想起写下那些文章时的心情,混乱、剧烈、挣扎、疯癫,不论怎样,她再也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了——她试图分清,但,一股强烈的声浪阻止着她,叫她既能看见这声浪的深渊,又能看见反抗这声浪的深渊。   于是妮薇德了解了,埃蕾娜一直在看着她,在布斯塔格的幕后,也观察着世道的变迁,然后,就在这样的时机,她出现了,将她重新引入这些朦胧中愈发清晰的旧时怀念。   妮薇德迟来地问到:“埃蕾娜,为什么是‘秋’呢?”   这时她恰好坐在草坪上,捧着书册,埃蕾娜则在她背后紧紧倚靠着,她感觉身后之人愈加深重地向后倾倒,随后舒了口气,转而悠悠说到:“因为,因为啊……”   妮薇德放下书册,转过身去从背后抱着她同她玩笑,她继续同她说到:“那年,你几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如今,你更是什么都没说就又出现,然后我想起来一直挂在布斯塔格的那幅字了,想起了你当初所讲的梦蝶故事,那已经不再是故事了。我读了你最初写下的那篇文章,用了那么多挑衅情感的语词,我在想啊,那些写下富有内容的批判之人再次遭逢布斯塔格时,究竟是怎样的画面?他们依然高傲地坚持了自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的大方和不计前嫌?”   “如果是你呢,妮薇德?”埃蕾娜沉默了一阵,坏心眼地反问到。   “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你故意扭曲、调转,叫人看不清真实的深浅,你兴致勃勃地读过那些批评,又趣味寥寥地观看陈旧的表演。你总是做出超乎常理之事,细细想来除却一些刻意作弄的玩笑,最终的逻辑甚至更为质朴简单。你说你喜欢那样的质朴简单,却又沉溺于叫人哭笑不得的把戏手段。你任由他们评价你矫情肤浅,只要他们有言之有理的语言,也任由他们展开无从遏制的争辩,只要他们仍有新鲜的语言。你相信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触及,然而在这虚妄世界中,又只有那些或许才称得上是本相,因而你选择绝对的寂寥与绝对的欢狂。你开始与混乱共舞,并称此为真相,但又不愿以此完全涵盖真相,你希望彻底融入混乱,这样便可能挣脱语言的束缚,也便可能摆脱某种自以为是的掌控了,你无法忍受的,无非只是庸俗的拆台罢了。所以,问我是最没有道理的,我知道那句‘现世为梦’的箴言。”   埃蕾娜此时笑了,依旧是那样清脆爽朗的欢笑,然后与妮薇德一同重重倒在地上,看着遥远到让人怀念的天空对她威胁到:“赶快学会叫我的名字,妮薇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