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天,佩索德对她的态度完全变了,她与特兰西在家里同进同出,丝毫不去掩饰她对那段爱情的极端占有欲,如她所言,她身上的爱憎格外分明,浓烈的爱包裹着幽深的恨,更化不开她未曾勘破的命运。 索弥利亚向后靠在新买的沙发上,她很喜欢这张沙发的颜色,像上世纪的酒那样鲜红。她将头埋在披散下来的所有头发中,深深地倒向柔软的后方,体验那种绝无仅有的轻盈的坠落之感。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的声音,佩索德正在完成一项作业类的文本,大抵依旧相关她日日挂在嘴边的女性主义,特兰西是她的老师。特兰西并未仔细去评价内容,而是不遗余力地去称赞她一直以来的才能,鼓励她多去产出一些像这样新潮的东西。在他看来这样做一定有充足的道理,对好不容易出来的成果只要有赞扬就够了,还需要什么多余的批评。 紧接着佩索德吻了他,他回吻过去,他们的呼吸流转在瞬间燥热起的空气中,感受着来自彼此的胸腔共鸣,然后,佩索德道了那声感谢。 索弥利亚发现她无法像以前一样保持平静,她从未对声音的感触如此拘束,她敏感于自己每一秒的心脏跳动,和愈发没有节奏越来越快的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疯狂长出,可又受制于没有现实的土壤只能在胸腔里徘徊撞气。这并非来源于纳西塔所说过的嫉妒之心,也并非佩索德说过的传统压抑着的痛苦情绪,而是,属于她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 夜晚降临之前,佩索德离开了,他们今晚没有在这里做爱,当特兰西没有什么余兴活动时,他便会回来这间卧室。晚上,特兰西来到卧室,索弥利亚依旧倚靠在那里,神情漠然,特兰西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些避却,那是她第一次从他眼神中看到除深不可测的笑意以外的东西。索弥利亚没有什么动静,特兰西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到了房间里,坐在那张床上,说:“如果你实在不喜欢她,我可以跟她分手,然后,我们可以回到最开始的日子,有什么宴会活动一起去,回来之后互不打扰。如果你想在契约上增加什么条件也尽可提出,我还都可以应允。” “特兰西,”索弥利亚故意沉默了一阵,随后慢悠悠地回答,“我不需要你。” 他再没有说话,只是喷漏出一声讽刺的讥笑,随后便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夜幕深沉,索弥利亚听着各处震颤的声音总是合不拢眼睛,她能听见窗外刮过的风声,自缝隙中穿过带着窗帘的珠线来回摇动,不知名称的鸟儿或许因为饥饿在夜晚也难消停,楼下的树叶,走廊里隐约的脚步、房子外经过的每一辆汽车、物体松动的声音,件件清晰无比。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心脏十分精神地跳动,以及来自身后的特兰西的呼吸声和不时翻身的摩擦声,前者是由于她多年以来的神经衰弱,后者则是她从几日前开始无法忍受的响动,是那个在舞台上说着独白的女人,讨厌甚至愤恨的响动。 特兰西又翻了个身,这是第三,不,第四次,即使她的睡眠常常是这样的情况,她也从未有过想要出去走走,散个步回来获取躺下的安心这样的想法,只要她仍躺在这里,总有时候能睡着的,她想。突然,从她身后伸出两只手十分利索地抓住了她的脖子,她没来得及反应那双手便已经死死地锢在了她的脖颈上,执意打个死结般收束得越来越紧。索弥利亚霎时间瞪大了眼睛,她的双手拼命向外扒着特兰西的手指想要挣脱,然而任她肆意敲打无法攻破,她想用力转过身体,至少看一眼他露出的是多大程度上与那微笑相向的神情,但特兰西先一步将她摁倒在床上,她的双腿极力向上攀登,不能呼吸的恐惧压迫着她所有的思想无济于事。 他的两只手都缠在索弥利亚的脖子上,因此无法做到将她的口鼻溺死在枕头上,索弥利亚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右歪出了头,承着右眼的余光看向特兰西,那是她第二次在特兰西面前流泪,不是被从未见过的狰狞吓到,而是生机被生生掐断时还留有的鲜活源水。她不想死,她曾预设过死前无论如何都会保持宁静姿态,但如今她唯独不愿死在特兰西手里。 特兰西发现了她的目光,面容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他们依旧僵持着,但特兰西的手缓缓放松了。久违的空气忽的窜进她的整个胸腔,索弥利亚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力地呼吸,等她稍稍平复一些后,才发现特兰西的呼吸也没有什么节奏可循。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从她身上离开了,床上全都是索弥利亚在挣扎时形成的凌乱褶皱,她的被子掉在了地上,床单也拆至半数,枕头更是偏向了天际,特兰西依旧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片刻之后,他就那样沉默着离开了。房门关上的声音像是凭空而降的一刹惊雷,在夜晚的上空划过一声之后便什么都不剩了。 早上,索弥利亚来到特兰西熟睡的床前,对着他的眼睛举起那把枪,她来之前便上了膛,现在正站在床边俯视着他,这样举了有半分多钟。特兰西的身体突然打了个颤栗,随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索弥利亚确定在那一秒内曾与他目光交汇,但是他的眼睛又立刻闭上了。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容安定,似乎完全不在乎那一瞬间看到的事,索弥利亚看着他,缓缓放下了手枪。 索弥利亚坐在那台沙发上,伊莱莎依偎在她腿边,索弥利亚从未让她这样做过,甚至不常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她前倾着身子听她说到: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它们给了我很多灵感。上次我去拿着稿子交给出版社时,他们说很久没有见过那样的叙事,像是徘徊在乡间久散不去的潮雾,绵密且让人舒心。” “那样很好,你可不能再次放弃。” “你说,神需要怜悯世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总感觉,有些人不值得怜悯,有些人不需要怜悯,而假若神能够做到平等地怜悯世人,这世上的很多东西不应该即刻崩塌吗?” “你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那,神爱世人吗?” “谁知道呢,或许爱,或许不爱,或许永远只是一念之间而已。” “如果没有爱的话,他应该早就远离世人了吧。” “或许吧,不过现在世人也不相信神了。” “那,如果有人想要接近神,他也应该尽量远离人是吗?” “真神的话或许能做到不挑任何环境,包括我们所处的人世。” “或许您会认为我有些多嘴,”她的话语开始展现止不住的拘谨,而她甚至不敢抬头与索弥利亚对视,“谁人都能看出,桑菲斯特先生及其他外来者所做之事究竟有多恶劣,即使您真的不在乎,您也不必非得忍受这样的日子,一个妻子的疯狂永远会被定义为罪,他们看不到背后隐含的绝对压迫,女性除却疯狂之外无法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这是这个时代的罪过。” “我知道,”伊莱莎抬头,索弥利亚微笑着看着她,她眼中满载是伊莱莎失去父母之后便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温柔,她之前也没见过索弥利亚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谢谢你,伊莱莎。” 窗外响过大门开启的声音,伊莱莎打开门锁,却回头继续朝索弥利亚那边久久地看着,她的神情透露得满是担忧,索弥利亚却朝她满眼笑容地安慰着。 伊莱莎关上房门,索弥利亚顿感浑身松懈地倒在那片柔软的沙发中,陷入它那酒红的颜色和安眠的永恒当中,而特兰西正带着佩索德朝他们的房间缓缓走近,走近着。 “我们需要去定义那些加诸于我们身上的东西。”离开赛诺伏特之前的聂赫拉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