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整整下了半月,天连着地,全都是白皑皑的。大人们冬眠似的不出门,热闹的是小孩,红红绿绿,在雪地上嬉戏,让满世界有了生气和艳丽。
贾南风看红绿的孩子们,心里也有了一种去雪野奔驰的冲动。她还想起了赵王送的海东青,已经驯熟了,又猛又乖,开始它的钢爪还抓破了人的皮,现在只要贾南风一呼唤,海东青就能听话地冲出去,在天空上高傲地回旋一圈后,稳稳地栖在贾南风的肩膀上。
“对!把这小家伙带到野外雪地捕野兔、野雉去!”贾南风招呼了陈舞、承福,还有董猛,徐妈年纪大了,陪小公主。叫不叫程璩呢?最后贾南风决定不叫他。“让他在宫里补补吧,近些日子,他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想起程璩狗拉车似的样子,心里别有一番滋味,“男人终究斗不过女人,不管在哪个方面。”贾南风独自说。
安车出发了,海东青憩在车轼上,威武地扇动着翅膀,圆圆的鹰眼随头转动四下打量。它在宫里憋坏了,向往圣洁、空灵,也许是寂寞的苍穹。
贾南风在车上说:“到竹林外去吧。”
“是!”董猛虔诚地回答。
“小娘,不往北面的北邙山去吗?或者西面的白马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偶遇想要遇见的人。”陈舞说。
“你这有心肝的丫头片子,人是活的,只要有缘,南面也可以遇见想要遇见的人。”贾南风假装要打陈舞,陈舞撒娇似的躲过。
贾南风又说:“小猛子,海东青放飞后,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
“为什么要回来呢,天空才是它的家!”
“奴家也说不清楚。大概好比女人出嫁了,有新的家了,过去的家就不是家了,只能常回去看看了。”
贾南风笑着说:“这个说法到还新鲜。”
一会,他们穿过竹林,到了竹林外的雪野。旷野上,雪厚厚地盖着,不见一个人影,雪地上除了鸟兽的踪迹,似乎什么也没有。
贾南风下了车,看远处的世界混沌一片,就萌动了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她对随行说:“你们在这里尽情地玩吧,如果海东青抓获了什么猎物,就收集起来,带回宫里交给御膳房。”
“那小娘呢?”陈舞关切地问。
“本宫想到雪原上独自走一走,一个时辰后自然会回来。记住,不要跟着本宫。”
“这恐怕......”董猛有些不放心。
“不会有事的,本宫会保护自己。”
贾南风紧了紧身上的貂皮大氅,向雪原深处走去。
雪原的沟壑要被雪涌平了,小径已不明显,辨别都很困难,但贾南风还是勇敢地往前走,其实她在寻找,寻找一个至今都让她念念不忘的地方,但漫漫白雪却让她彻底失望。她回头看,董猛他们仍停在原处,连接他们的是一路深深浅浅孤独的雪窝。
一道阴影从雪地上掠过,贾南风不看也知道是海东青翱翔于天了。她抬起头,小雪粒落在她的脸上,冰冰的,刺激得她十分清醒。她看盘旋的海东青,羡慕地说:“天上看地下,一定又好笑又惬意!”
贾南风继续向前走,慢慢地,只看得见董猛他们模糊的影子。好多年没有独自一人了,贾南风有一种因冒险而产生的快感。她又清晰地记起了那一天,钓者骂她丑,她捂着脸跑,不知跑了多远后,才独自一人坐下来忧伤,在感到孤独时,出现了阿能,阿能说她真的很美,让她的一切孤独和忧伤霎时烟消云散。
“阿能!”贾南风停下脚步,看雪原,还是一个人也没有,“他一定住在离此地不远的村庄里,他现在还好吗?一定娶妻生子了吧?唉!”
突然,从她身边雪地猛地窜出一只兔子,把她吓了一跳。但当她看清是只野兔时,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好肥的兔子,快抓兔子!”,身边没有回应,便不顾一切地向兔子追去。兔子在雪地上挣扎着向前跑,由于雪太厚,细细的腿陷在雪地里,移动非常困难,有时甚至被旁边的雪覆着,只剩下一个惊恐的小脑袋。当它感觉一个巨大的阴影向它压来,它便拼命向前刨雪,刨出一个小雪坑来。贾南风兴奋地在雪坑边蹲下,用手去提兔子耳朵,兔子猛地一跃,直扑贾南风的脸,贾南风没有防备,“呀!”地一声向后一晃,兔子又艰难地向前爬去。
“本宫一定要亲手把它捉回去。”贾南风冷静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又向兔子追去。兔子又陷在雪地里了,这次陷得更深,它已没有力气刨出一个雪坑,任凭旁边的雪将它覆盖,只剩下一点小尾巴和小嘴巴。
“看你还跑!”贾南风也艰难地走上前,高兴地捉住兔子的小尾巴,把它提起来,兔子不甘心,头猛地向上一翘,要咬贾南风。贾南风没想到兔子急了还真会咬人,急忙丢下兔子,往后退几步。兔子掉在雪地上,但它已没有能力往前跑。贾南风不罢休,想,兔子都抓不住,还不如海东青了。她干脆向兔子扑去,想用自己肥胖的身体压住兔子,把兔子压个半死后再提起来。她和兔子一起向下陷去,等到她将兔子提起,站立,发现自己已经陷在一个深深的大雪坑里了。
坑里,冷气扑面,贾南风丢下兔子,沿着雪壁往上看,雪壁一丈多高,从上面不断地飞下雪粒子,她靠近雪壁,想沿着雪壁往上爬,但雪软软的,一抓,使不上力,上面的雪塌下一大片,砸得她浑身冷飕飕。丢下的兔子清醒了,在雪坑里绕着贾南风乱撞,最后终于累得趴下来,很快又被掉下来的雪覆盖。贾南风管不了兔子了,她要爬出去,她把四周的雪壁都探了一会,没有碰上硬硬的土,所以她有些着急了,在下面大声地喊:“小猛子,快来救本宫!”
没有动静。
雪慢慢下大,北风也吹得厉害,一眨眼,身上就白了,贾南风抖一抖,一会又白了。
恐惧从她心中涌出来,难道就只能这样吗?
“不!”她牙一咬,瞄准一个方向拼命将雪扒开,上面的雪块一团一团砸下来,兔子也不知埋到什么地方,她从齐腰深的雪堆里站起来,继续扒。终于明白,她掉到路边的一个大陡坡下了,再往下去,不知会是什么深渊。坡很陡,雪很大,她思考了一下,放弃了向上爬的念头,披好貂氅,端坐在雪坑里最容易被上面看见的正中间,静静听外面的动静。她知道,雪坑太深,外面的人不靠近雪坑,是听不到她呼救的。
更害怕的是,雪一大,脚印没有了,小猛子他们怕是找不到这里了。
另一种恐惧又向贾南风袭来,她想起了杨芷、杨骏、司马亮、司马玮,“难道是......”她不愿深想,更不愿相信。她顺手捏出一个雪球,朝雪壁仍去,雪壁上的雪又坍下一大片。
突然,上面的雪纷纷落下来,接着,“轰”地一声,一团黑黑的东西砸在她的身边,贾南风好奇地把雪排开,发现又是一只兔子,一只中了箭的兔子,鲜血把周围的雪染得紫黑紫黑。贾南风轻捋了一下兔子的茸毛,心中生出一股浓浓的悲意,她轻轻拔下箭,又轻轻将它托起,发现兔子已死,便把它放在身边,用雪将它埋上,堆成了一个尖尖的雪冢。
“谁射死了兔子?”贾南风觉得不会是董猛,“不管是谁,此人一定在不远处。”她抬起头,想叫救命,又一堆雪落了下来,溶进她的眼里,很不舒服。她揉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坑外有一张脸正在向下探望。
“救我!”贾南风高喊了一声,但那张脸反应也没有,消失了。
“救我!”贾南风又高喊了一声。这是她惟一的希望。
上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上面是谁?听见了吗?下面有人!”贾南风欲哭,但没有哭。
就在贾南风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条结实的麻绳从上面直落下来,紧接着,一个黑影从上面滑下,落在她的旁边。
贾南风看清了,一个年轻男人,着兽皮衣,戴兽皮帽,全身捂得严实,只见一双眼睛在闪烁。
那人一下来就问:“我的兔子呢?”
贾南风放下心来,不想把兔子给他:“壮士,我没见你的兔子。”
年轻男人把周围看了看,确实什么也没有,就想沿着绳子再爬上去。贾南风一见,急了,忙喊:“壮士,我呢?”
年轻男人停下来,打量了一下贾南风说:“自己爬呀,又不高。”
“壮士说话好没道理,我一个女流之辈,又矮又胖,年纪也大,如何能爬上去?”
“哪怎么办呢?”
“让我趴在你背上,把我驮上去。”
“当我是牛啊!”年轻人说,“弄不好一起摔下来,都得死。”
“我不管,你是猎人,又是男人,你应该有办法。”贾南风语气有一点撒娇。
年轻人想了想:“这样吧。”走到贾南风身边,贾南风本能地往后一退:“要干什么?”
年轻人也不管贾南风愿不愿意,拿着绳子一端将她的腰绑了个结实,然后说:“别动,我先上去,上去以后再把你拉上来。”
贾南风说:“你上去后不管我怎么办?”
年轻人笑着说:“我还舍不得我的绳子呢!”
贾南风感激地看着年轻人:“壮士,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不会有事的。”年轻人猿猴一般,几下就爬了上去。
贾南风看着年轻人矫健的身影,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一会,年轻人从上面探下头说:“把绳子抓紧了”
贾南风听话地捏紧绳子,闭上眼睛,年轻人一用劲,刷刷刷,把她从雪坑里提了起来。年轻人解开贾南风身上的绳子。贾南风全身松软,瘫坐地上。
“你是哪里人?让我送你回家。”年轻人边收绳子边说。
贾南风看着年轻人,特想依偎在他的怀里。她轻轻地说:“我想歇一会儿。”
“不行,天太冷,歇一会儿就会生病。”
贾南风又听话地站起来:“壮士,谢谢你,你叫什么?”
年轻人头也不抬:“穷人家没有字号,只有乳名,叫阿能。”
“阿能!”贾南风惊谔地看着年轻人,“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阿能!”贾南风猛冲上去,一把捏住了他的手。
阿能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出来:“其实,男女应该授受不亲的。”
“不,我要好生谢谢你!”
“没什么谢的,谁能见死不救呢!别说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雪下得更大了。
贾南风说:“不用你送,后会有期。”
“我可不愿你再掉到雪坑里。”
“不是能碰上像你这样的男人吗?”
“那是你运气好,我从小长大可没你这么运气好过。”
“我想,你也会有好运气的。”贾南风说。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