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史箴

第三十三章 赵王入洛

  进入初冬,天还不冷,因为有太阳在西边懒洋洋地挂着。没有风,高空的云一丝一缕,若有似无,万木萧条,鱼儿深藏,还有许多的生命在沉睡,一切仿佛离人们很远很远。   皇上司马衷和皇后贾南风一起在华林园散步。   皇后很高兴,教皇上认好多东西。   皇后说:“皇上,这地上蹦达的,身跨两把刀的是蚱蜢,皇上看,像不像一个威武的将军?”   皇上有兴趣,趴在枯草地上去捕捉,但蚱蜢一蹦一跳,甚至撞到了脸上,就是怎么也捉不着。   皇后说:“皇上,看我的。”便蹲下去,将手握成空心,蚱蜢一跳,进了手心,然后轻轻夹住,递给皇上。   皇上高兴得直咧嘴,用手去接,皇后一松手,蚱蜢“腾”地一下跳得老高,又打在皇上脸上,皇上怕皇后责怪,连忙说:“不疼!”   皇后说:“跑了!”   皇上在自己身上找了一会,没找着,说:“真的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跑到哪里都是皇上的蚱蜢。”皇后很平和。   “那公家的青蛙还在吗?”   “还在,只是它们都睡了。”   “蚱蜢为何不睡?”   “蚱蜢也只有几天蹦哒了。”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华林园最北的池塘边,小池的水又清又浅,看得见好多小鱼在游弋,整个小池枯荷倒插,很难见到一丝绿色。   皇后说:“皇上,夏天这里好玩着呢,只是现在已进入冬天了。”   皇上说:“好玩好玩,有鱼呢。”   “真的!”皇后故作惊讶。   皇上撩起长衣就要到池塘里去。   皇后一拉,嗔着说:“我的皇上啊,怎么能这样呢?”   皇上害怕,站立不动。   皇后说:“别怕,叫人捉给你不就行了!”说完把手一挥,远处候着的大小黄门气喘吁吁跑过来。   皇后说:“捞几条鱼上来,皇上要玩。”   几个黄门慌忙解衣下水。   皇后说:“让他们捞吧,我们到这池塘边走走,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皇上说:“朕要回去。”   皇后不理,硬拉着皇上向池塘另一边走去。   残阳如血,把皇上皇后涂抹得全身金黄。   皇上兴奋地指着西边说:“看!”   皇后看西边,夕阳大如车轮,红得透明,一群黑鸟排成一字形,舒缓而有节奏。地飞着,从太阳中间穿过,如一颗串着的糖葫芦。   皇后见了很不快,她觉得太阳就是天子,黑鸟如一柄箭,不吉祥。但她还是拊掌而悦:“真美啊!皇上知道吗,那是丹凤朝阳,恭喜皇上了。”   继续走到北边小池尽头便迎着夕阳了,夕阳不再晃眼,被洛阳西边的山树遮挡,天一下子暗下来。   不远处传来各种复杂的声音。   皇后想:黄门应在对面很远的地方,前面怎么会有声音呢?她一下捏住皇上的手,有些紧张。皇上浑然不觉。再走几步,听清了,有人在这池塘里做事。皇后松开皇上的手,走上前问:“是谁?”池塘里的人抬起头来,见是皇上、皇后,慌忙跪下,个个都被淤泥淹没了上半身。   皇后看他们满身是泥的狼狈相,又心疼,又开心。   皇上也说:“好玩好玩。”   皇后说:“你们在做什么,这里是皇家禁地。”   “父皇、母后,儿臣是太子。儿臣在挖藕、捉泥鳅。”司马遹浑身是泥,只见两只黑眼睛的白圈。   皇后终于看清,是太子司马遹和小黄门孙虑,便对孙虑吼一声:“该死的贱奴,怎么当差的,还不快上来生火!”孙虑赶忙爬上来,生起一大堆火来。   皇上见是太子,高兴地喊:“遹儿,上来,快上来,让父皇看看你们的东西。”   太子也上了岸,把一大桶泥鳅抬到皇上面前。   皇后看见太子如此模样,脸色铁青:“遹儿,你是太子!”   “太子就不能做农事吗?母后不是也要亲躬桑蚕吗?”司马遹有些不在乎。   “你!”皇后听了,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董猛急匆匆从后面跑上来禀报:“见过陛下、娘娘、太子殿下。禀娘娘,赵王殿下在华林园求见。”   皇后瞪了太子一眼说:“陛下,我们走吧。”   皇上极不情愿,但被皇后硬拉了去。   其实赵王司马伦早就知道皇上和皇后在华林园,他是有意选此时来的,觉得人在傍晚时分,心情会好一些。远远看见皇上、皇后,他立马跪下,一直跪到皇上、皇后来到身边,才高呼:“微臣司马伦,叩见皇上陛下,皇后娘娘,祝陛下万寿无疆!皇后娘娘慈安!”   皇后见赵王,一个又矮又瘦的糟老头子,心情更不好了。   皇上说:“免礼。”   赵王爬起来。   皇后说:“赵王呀,你是先帝留下来看护有晋的,入洛后,先封你为车骑将军,望你能恪尽职守,替皇上分忧。”   赵王说:“谢陛下,谢娘娘!”   皇后接着说:“赵王,听说你有一个家臣叫孙秀,挺能干,是这样吗?”   “回娘娘话,微臣是有一个家臣叫孙秀,但谈不上能干。”   “噢,那他怎么没来?”   “回娘娘,他来了,但不敢见娘娘天颜,在园外候着微臣,替微臣看护送给娘娘的小东西。”   “什么!赵王风尘仆仆从赵地赶来,还没忘本宫,真难为你了。”皇后脸色好多了。   “没什么,也不知娘娘是否喜欢?”   “那呈上给本宫看看。”   赵王向园外做了一个手势,孙秀低着头,小心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从园外走进来。走到皇上、皇后身边,也不抬头,直挺挺跪下,双膝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草民孙秀叩见陛下、娘娘,祝陛下、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尖而亮,传得很远。   “哈哈哈哈,孙秀,你错了,本宫可不要万岁万岁万万岁啊!”贾南风更开心了。   赵王接过红布包着的东西,呈给董猛,董猛又把东西转呈给皇后,皇后没接,她只是扯下红布,发现是一口铁笼,笼里有一只威武的大鸟。   皇后一惊:“赵王,这是什么怪物,如此丑陋?”   赵王说:“娘娘,这是微臣专门从北面外族获得的,叫海东青,是一种凶猛无比的猎鹰。娘娘亲自喂它一些时日,便驯服了,到时把笼打开,能帮娘娘在野外捕捉野兔、野雉什么的,博娘娘开心。”   皇后说:“那就多谢赵王好意了。”   皇上说:“朕想回宫。”   夕阳挂在两山之间的半山腰,把两座山连在一起,似一座桥,但空荡而神秘,仿佛以前承载过许多离奇的故事。   华林园内,人影散乱,最终被暮色覆盖。   司马家的赵王伦入洛任车骑将军,昔日门可罗雀的赵王府,而今已是门庭若市。   王戎来了,王衍来了,潘岳、石崇、左思他们都来了。   最让赵王不忘的是石崇拜访。   石崇是和绿珠一起来的。绿珠一改以前那种卑贱,从深处散发出一种高贵,举手投足都是那么雍容得体。   丑短的赵王看着绿珠,眯着小眼,合不拢嘴。   孙秀第二次见绿珠。孙秀对赵王说:“殿下还没见过她的琴棋书画呢!”   “是吗?”赵王竟敷衍了一句,身体都不能动了。   石崇很恶心,觉得赵王似一只癞蛤蟆。但如果癞蛤蟆要吃天鹅肉,石崇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因为这癞蛤蟆能通天。石崇有时也感叹:这世道啊,龙困浅水虾戏龙啊!   赵王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绿珠,仿佛没看见绿珠的珠光宝气,而是看见了绿珠赤条条的一个光人儿,酥胸屁股还有腰肢,一处一处都散发出无比的诱惑。绿珠向赵王行完大礼后,赵王清醒过来,对孙秀说:“快去备宴,本王要宴请石大人。”   石崇受宠若惊,王戎之流也没有如此待遇,虽然他开始很恶心。   绿珠却说:“殿下远道而来,风尘劳累,是洛阳百官为殿下接风洗尘才对,哪有受殿下宴请之理,传出去会让人笑话我们不知身份的。所以宴请之事万万行不得。”   “既然如此,那就是你们宴请本王罗!听说你们的金谷园天下第一,本王也想去开开眼界啊!”赵王听绿珠一说,乐得笑眯眯的。   石崇和绿珠对眼苦笑,起身告辞。   赵王立在绿珠站过的地方,用鼻子深嗅一口:“哎呀,真香啊!这男人啊,有权有钱后,不就图个饮食男女吗?”   “殿下,洛阳不是赵国。首先是要站稳脚跟,不然的话......”孙秀有意思不把话说完。   赵王听得明白,有些不快:“怕什么,不说别的,本王乃当今皇上爷爷,谁能奈何本王?”   “汝南王也是皇上的爷爷啊!”孙秀知道这句话言重了,所以说完后,小心地观察赵王的反应。   赵王没说话,坐下来问孙秀:“下一步该如何?”   “殿下,拜访了皇后娘娘,小人觉得,皇后娘娘还是挺高兴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笼络住另外两个关键人物——太子殿下和壮武郡公。”   “司马遹和张华?”   “对,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张华是国之主辅。这两人千万生疏不得,当小心巴结才是。”   赵王想了一会后站起来说:“有理,事不宜迟,明天同时宴请这二人。”   第二天清晨,孙秀精选了两辆豪华大安车去接皇太子司马遹和壮武郡公张华。   赵王不敢怠慢,亲自在府外拜迎。   太子好玩,听说阿祖公请他,自然是巴不得,二话没说,丢掉书本就跑出来。王戎也毫无办法。   司马遹来到赵王府门口,下车,竟发现阿祖公司马伦跪在地上迎候,慌忙把他拉起来说:“论辈分,你是我的阿祖公,如此行礼就不好玩了。”   赵王高兴地站起来,握住太子的手:“太子殿下能如此看待老臣,老臣心满意足。”边说边把太子延进大厅。   “殿下是饮酒还是服药?”赵王关切地问。   “阿祖公,我不饮酒也不服药。”   “好好好,微臣也不服药,总觉得这药害人。”   谈论间,外面传壮武郡公张华到,太子和赵王不约而同站起来。只见张华精神饱满,先拜过太子,然后转身对赵王说:“本想先来拜访,无奈张华平庸,以致公务繁冗,绝难抽身。殿下今日之举,实令张华汗颜不已。多谢了,多谢了!”   赵王哈哈一笑:“都说郡公说话,办事天下第一周全,今日才知所传不误。能请到壮武郡公光临本府小酌,实乃有幸!还有太子殿下,领老臣薄面,令老臣无上荣光,老臣此时定当放下心思,开怀享用。”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阿祖公除酒、药之外,还有什么好吃的吗?”太子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   赵王非常乐意太子殿下在张华面前把他呼为阿祖公。听太子说完,他满意一笑,做了一个手势。一会,三个女奴各捧一个精致的琉璃盘上来,盘上都搁有一个玲珑剔透的琉璃彩钵,分别放在三人面前。还没有揭开琉璃盖,奇香就已弥漫了整个大厅。太子忍不住,半跪着揭开了自己面前彩钵上的琉璃盖,一看,里面盛的是一只头尾完整的小乳猪。   “没什么特别啊?”太子有些失望。太子喜欢杀猪,肥壮的肉猪见多了,看不上小乳猪。   赵王看了一眼张华,笑着对太子说:“殿下,在吃之前,容老臣讲个故事作佐料。先帝有一次到驸马王济府上看望失明了的公主,王济便上了这一道菜来款待先帝,先帝吃时,觉得其味鲜美,无与伦比,就问是如何做得。王济说,是用新鲜人乳与小乳猪文火炖出的。当时先帝就惊的落箸而去。后来老臣听了很好奇,也想尝一尝,终于让老臣寻访到了做这道菜的奇人。今天老臣就让这奇人做了这道菜,以飨两位贵宾。”   “哎呀,阿祖公怎么不早说。”太子的兴致又被提得老高,“对不住了,小乳猪!”边说边用筷子向小乳猪戳去。   “太子殿下喜欢,老臣自然也高兴。”   太子不饮酒、不吃药,一会工夫,消灭了小乳猪。吃完后,站起来打了一个饱嗝,说:“哎呀,好久没吃得如此舒坦了,多亏阿祖公还想着我。”   张华见太子离席,也赶忙落箸离席。   赵王问:“二位还想玩点什么别的吗?”   “不啦不啦,”张华拱手行了一个礼,“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张华只能日后答谢了。”   “那里那里,郡公不必客套,老臣入洛,还要郡公多多提携。也不知今日郡公满意否?”   “已经酒足饭饱了。”   “孙秀啊,安排好两辆安车送二位大人,记住,要用最好的。”赵王故意大声说。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孙秀也故意高声回答。   最后,太子和张华都走了。   赵王又回到大厅,孙秀说:“殿下请看!”   赵王顺着孙秀手指的方向,发现张华面前的小乳猪一点没动。   赵王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