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四十章 恐慌

    大明八年夏,建康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   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惊。   那天早上,萧道成正在军营里看垣崇祖练兵。八千士兵列成方阵,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天。阳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萧道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纪僧真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道成,又有消息。”   萧道成下了高台,跟着他走到一旁。   纪僧真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萧道成看完,沉默了很久。   刘义恭死了。   他是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亲叔叔,年过六十,早就退隐在家,不问朝政。刘子业说他谋反,派人去抓他。刘义恭跑了一夜,还是被抓回来,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萧道成把纸条还给纪僧真。   “还有吗?”   纪僧真说:“有。刘昶跑了。”   萧道成问:“刘昶?徐州那个?”   纪僧真点点头。   “他也是刘子业的叔叔,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投降了魏人,带着徐州投降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宗室都这样了,朝里那些人,更没活路了。”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新皇上这是要干什么?杀自己的亲叔叔,逼自己的亲叔叔投降,他想干什么?”   萧道成说:“他想让所有人都怕他。”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可他不知道,怕到极点,就是不怕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褚渊叫来。   “渊之,建康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褚渊说:“有。今天刚到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道成。   萧道成看完,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沈庆之死了。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八十岁了,被刘子业派人活活打死。   萧道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个满脸刀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子,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父亲的人。   现在,他也死了。   褚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师兄,你没事吧?”   萧道成摇摇头。   “没事。”   他把那张纸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渊之,你知道吗,我见过沈庆之一次。”   褚渊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新亭战场上。”   萧道成说:“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他站在我面前,满脸是刀疤,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可我一直记得那句话。”   褚渊说:“师兄……”   萧道成摆摆手。   “没事。人总会死的。可他不该死得这么窝囊。”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这样打死,你别学我。该跑就跑,该躲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褚渊愣住了。   “师兄,你说什么?”   萧道成说:“我说的是实话。沈庆之打了一辈子仗,救了无数人,最后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活活打死。这叫什么?这叫不值。”   他看着褚渊。   “我不想死得不值。”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广陵城里人心惶惶。   那些从建康来的商人,把消息带到了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新皇上疯了,有人说朝里要变天了,有人说赶紧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萧道成走在街上,听见那些议论,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听。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走过去一看,是几个年轻人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一个认识他的年轻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要走?”   那年轻人点点头,不敢看他。   萧道成问:“去哪儿?”   年轻人说:“不知道。反正先离开这儿再说。”   萧道成说:“也好。路上小心。”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萧将军,您不劝我留下?”   萧道成说:“劝你留下干什么?让你等死?”   那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活着最重要。”   那几个年轻人走了。   萧道成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纪僧真走到他身边。   “道成,这几天走了不少人。”   萧道成说:“我知道。”   纪僧真说:“你不拦着?”   萧道成说:“拦什么?他们怕,我也怕。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想走吗?”   纪僧真说:“不想。”   萧道成问:“为什么?”   纪僧真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萧道成愣了一下。   纪僧真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从鸡笼山到现在,你什么时候害过我?你让我往东,我往东。你让我往西,我往西。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僧真……”   纪僧真摆摆手。   “别说了。怪肉麻的。”   萧道成笑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垣崇祖、褚渊、刘善明都叫来。   他坐在堂上,看着他们几个。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这几天,走了不少人。你们也看见了。”   他们点点头。   萧道成说:“我不拦他们。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可你们不一样。”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   “僧真跟我十几年,崇祖也是,善明也是,渊之也是。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有句话要跟你们说。”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萧道成说:“现在世道乱了,你们都知道。新皇上杀人,杀得朝里没人敢说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身。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们。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善明第一个开口:   “道成,你这话说的……”   萧道成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跟着我,我就要对得起你们。”   他看着他们。   “可我也有一句话要你们记住。”   几个人都认真听着。   萧道成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别给我报仇。能跑就跑,能躲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垣崇祖一下子站起来。   “道成,你说什么胡话!”   萧道成看着他。   “崇祖,我说的是真的。沈庆之死了,八十岁被人活活打死。我不想你们也那样。”   垣崇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褚渊开口了。   “师兄,你说的,我们都记住了。可你也记住一句话。”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你不会死的。”   萧道成愣了一下。   褚渊说:“你不会死的。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萧道成问:“哪里不一样?”   褚渊说:“你有我们。有僧真,有崇祖,有善明,有我。还有那八千兵,还有那二十个村的百姓。你有这么多人,怎么会死?”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晚。   他把那些天收到的消息,一张一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刘义恭死了,刘昶跑了,沈庆之死了。还有十几个小官,被杀的杀,抓的抓,逃的逃。   他把这些纸收起来,放进那个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还乱。   可他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跑。   他会在广陵,等那个机会来。   窗外,风很大。   吹得树枝呜呜响。   萧道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油灯,走进夜色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