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之约:黑眸中的芳华

第25章 朱梦,你真虚伪

  我在厕所抽完烟,简单洗漱一番就回了房间,我必须以最好的状态面对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这周末发生的事虽然繁琐,但都是家常便饭,明天我面对的将是真正意义上的资本,颇有些蚍蜉撼树的味道。   细细想来,我不禁忐忑,或许是因为这种念想,导致我在梦中,一直听见有人对我发出嘲讽的笑声,眼前一片昏暗,我却感觉到无数根食指指着我,配合那些讥讽的笑,猛然惊醒时,额头已经渗出密密的汗珠。   现在才凌晨三点,我摸索出一根香烟给自己点上,晕眩感没有传来,反倒令我更加清醒,索性刷起微博,直到天明。   困意来临的不合时宜,我骑行在路上,恍惚中,竟将红灯看成绿灯,穿过十字路口的同时侧面突然响起的汽笛声让我浑身一颤,出于本能加快速度,才侥幸地和那辆车擦肩而过。   劫后余生,我喘着粗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把车靠在人行道上,呆愣在原地,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心脏缓和下来。   接下来的路程我骑得小心翼翼,直到进入学校,我才缓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来不及把气捋顺,亚菲就给我打过来语音电话,同样没有给我缓和的时间,开门见山地问道:“教委会的人来了,就在一教六楼小会议厅,你在哪?”   我赶忙推着车往库里停,边推边说:“我现在就往那边去,我在车库这边。”   我火急火燎地往教学楼跑,赶到六楼时,脖颈已经被汗湿了一片,在外面的凉风刺激下,当身体停止运动,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我来不及休息,急匆匆地往里走,会议室的门没关,我敲了敲门,走进去:“领导们好,我是高一的朱梦。”为了避免主告身份的尴尬,随即指了指里面的亚菲两人,说:“我们是一起的。”   坐在最前端的是个看上去很古板的女人,她点点头,示意我进去,我和诗楠他们坐在桌子的最尾列,我环视了一圈,四十人的座位占了一半,主位是空闲的,那个女人和顾明修相对而坐,和她坐在一排的西装革履,都是生面孔,应该都是前来调查的工作人员,我们四个,包括王老师都排在这列的尾端。   和顾明修坐在一排的,都是学校的领导,他弟弟和他挨在一起,他们五官相似,只是一个沉稳,一个痞里痞气。   “都到齐了吧。”   女人翻开桌子上的文件夹,冷冷地开口。   圆珠笔抵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将笔尖对准文件夹,眼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的顾明修,面无表情地说道:“顾校长,对于指控问题,你有什么想为自己争取的吗?”   “我问心无愧,”   “好。”她将视线移向我们这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是你们提交的举报信吗?”   王老师垂着眼,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毕竟是要将自己的糗事公之于众,她现在的失魂落魄是难免的,我索性迎上目光,替她答道:“是我们提交的。”   女人有些讶异,但也没过多表现出来,点点头,继续道:“那,王老师,对于举报信的内容你也看过了,情况属实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她却低着头,沉默不语。   “王老师?”女人用略带威严的声音提醒她。   王老师终于抬起头,却第一时间看向我们,眼泛泪花,我甚至从中看到了愧疚。   不知道为什么,早上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笼罩过来,心脏不受控制地躁动,与此同时,王老师站起身,哑着嗓子向女人解释:“对不起,张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她缓了一口气,最后说的话轻微到几乎听不到,却带来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举报信的内容,都不属实,我和校长只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我看着出尔反尔的王老师,怒火在错愕之后瞬间喷涌出来,拍案起身:“王老师,你什么意思?还要不要点脸?”   我的冲动让气氛瞬间冷淡,我被所有人看着,哪怕一旁的诗楠一直示意我坐下,我都不为所动。   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我没有背景,连进入学校的资格都是林慧放下面子争取来的,我已经被牵扯进来,如果事态没有好的发展,我就注定要被学校请走,甚至会在个人履历上留下些难堪的字眼。   “王老师,你想想你那天说的,你甘心吗?”   没有人理我,所有人都用冷漠无视着我。   “这位同学,请你保持冷静,先坐下。”   我还愤愤不平,但也没有了与这股威严对峙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欲哭无泪。   我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这些话像是嘲讽,讽刺我的不自量力,鄙夷我的自以为是。   “王老师,你确定你说的话属实吗?我提醒你,我们会深入调查,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张主任,你随便调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没有直接搞垮顾明修的前提下,有他作为靠山,王老师自然是有恃无恐的。   我彻底放弃挣扎,脑子里盘算着如何让自己输得不那么彻底,甚至说服自己向顾明修妥协,哪怕是违背自己的原则。   “张主任,麻烦你走一趟了,我早年丧妻,确实是没抵挡住诱惑,我会检讨,一定亲自去局里认错。”   顾明修从始至终,一直处于上位者的姿态,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从容,哪怕是现在讨好的笑容,也带着洋洋得意的感觉。   那个女人毫无波澜,脸上还是像冰窖一样冷,说:“既然顾校长和王老师所说一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关于这封信上的内容,我们还会追查到底的。”   她最后向我扫了一眼,只是一刹就收了回去,起身往外走。   我的内心满是不甘,手脚用力攥住,但也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注视着她们步步向前,等待迎接对自己的宣判。   “等一下。”   我宕机的大脑恢复了一些清明,和所有人一起看向突然起身的诗楠。   “我举报,鸣鸿校长顾明修,虐待子女,我自己就是证据。”   我相信,在场不会有人不感到错愕,即便是刚才成竹在胸的顾明修,我甚至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在我印象里,诗楠一直都是一个很在意脸面的女孩,让她去承认自己遭受家庭暴力,这一切简直是匪夷所思。   “诗楠,我知道你我之间有矛盾,但是都可以说得通,你这样的做法太幼稚了。”   顾明修换上一副伤感的表情,痛心疾首。   诗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带着蔑视,   然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拉开了外套的拉链,紧身的运动内衣之外,触目惊心的几乎遍布整个上身,难怪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短袖,我一直以为是在叛逆期的表现,从来没想过她是在遮蔽自己的不堪。   她还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任谁看了都会愤愤不平,哪怕是始终冰山一角的张主任,也带着斥责逼问顾明修:“顾校长,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明修沉着脸,哪怕局势已经完全一边倒,他还是保持着冷静,虽一言未发,但镇定自若,仍能让我感到紧张。   他弟弟却是面露不屑,说:“亲闺女,亲爹还不能打几下?这种上不来台面的事,也能当举报信用呐?”   “你给我闭嘴!”顾明修终于开始惊慌,我也松了一口气。   张主任眉眼的凌厉更盛,说:“顾明修,跟我们回去一趟吧。”随即看向诗楠,凌厉收敛几分,眼垂下来,声音也趋近柔和:“顾同学吧,你也和我们走吧。”   停顿了一下,带着共情的心疼,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一定全力帮你。”   他们一行人走后,我和亚菲也跟着走出去,她父亲在后面呼喊亚非的名字,歇斯底里,我拉着她迅速离开,事情已经解决,我可不想让闹剧的余波再殃及任何人。   “你还好吗?”   我喘着粗气,心有余悸,还是冲她摆摆手:“我需要缓一下。”   我们一口气跑到外面,我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刚刚,不管是王老师还是诗楠,都刷新了我对她们的认知,这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更惊叹于,这个世界,似乎比自己想得复杂多了,没有人可以读懂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面具之下也许是更趋近真实的面具。   “我先抽根烟。”   “这儿不行,去操场吧。”   我们俩一路无言到了操场,我点燃香烟,情绪缓和下来,问她:“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让我妈和他离婚,然后考大学离开这里。”   “那你上学的钱怎么办?”   她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抽出香烟给自己点上,烟雾缭绕中笑了笑,说:“这还真是个好东西,想不开的时候,一口下去,什么都懒得想了。”   对于她会抽烟的事,我没有觉得很惊讶,正如王老师和诗楠,真实的自己永远在面具之下,甚至相比她们,亚菲给我的感觉,比她们更加神秘。   我也没再跟她搭话,因为没有意义,一个擅长把自己伪装起来的人,所说的话有几分是可以信服的呢?   一根烟燃尽,我没有等她,自顾自地回到教室,已经是上课的时间,但没有任课老师过来,但这间教室却比以往更显得安静。   红鱼坐到我旁边来,凑过来,吐息洒在我耳边:“今天怎么了?”   我装傻:“什么怎么了?”   “行了,校长被带走了,现在好多老师都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往外跑,你不可能不知道。”   或许是一时间接触的是非太多,我反倒挺释然的,笑了笑对她说:“挺好啊,把所有人的底裤都扒干净,让这个世界恢复正常。”   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最后叹了口气离开。   我现在脑子很混乱,在这种诡异的静谧中,我有些抓狂,撕扯着自己头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无果之后,索性起身去厕所抽烟,两根下去,自己双腿发软,终于摆脱了琐事的纠缠。   回教室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回来了,她神色忧愁,泪眼婆娑,似乎在交代什么,我推门而入,她看了我一眼,我没理会她,自顾自地坐到位置上,她也没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继续面对所有人,像在忏悔,也像是在诀别。   “风言风语一直都有,谢谢这么长时间,同学们的信任,也对不起,我让所有人失望了。”   我攥着拳头,咬着牙关看着她,她鞠躬之后,继续道:“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莫忘初心。”   这个时候,该轮到一些学生跳出来,挽留她,带着哭腔说不舍了,果不其然,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现,我还是抑制不住爆发的不满,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说这些好意思吗?你这是想做什么?让我们觉得你有苦衷,让我们理解你,认为你是无可奈何吗?你要是要点脸,就应该消失,别让我们看见你!”   “少说两句吧。”   迟来的亚菲坐在位子上拉住我,我一把将她甩开,怒火转移给她:“你们都是一样的,假惺惺,装无辜,让人恶心。”   她抱着胸,没有反驳也没有忏悔。   烦躁之下,我一脚踢倒旁边的桌椅,吼道:“滚!”   “我交了学费,滚去哪?”亚菲斜了我一眼,不屑道。   “这tm才是你真实的面目吧,混蛋!”   “朱梦,”红鱼上前拢住我的胳膊:“冷静一点,你现在这样什么都解决不了。”   她拉着我往外走,我赌气,任她用力也纹丝不动,她无奈,说:“就当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她把我带到外面,我拿出烟,点燃前夕,看她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她耸耸肩:“现在学校里,没人有空管教你。”   我眯眼吸着,或许是吸得太多,剧烈咳嗽起来,她不语,只是拍打我的背。   缓和下来,我自嘲地笑了笑:“我发现我怎么到哪,都能碰到这种别人一辈子都很难碰到的事儿啊,也够衰的。”   “你太较真了,朱梦,你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怔住,这种说话方式,有点像林慧,我向她瞥了一眼,看她肉嘟嘟的小脸板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俊不禁,笑道:“你这是教我当个坏人吗?”   很显然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她终究不是林慧,也没有如夏那么坦率,面对我刻意的刁难,不免舌头打架。   我接着笑,直到她看上去有些恼怒,我才收敛下来。   她可算整理好措辞,说:“你得学着放过自己,这本来就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只需要在乎自己的感受。”   我弹着烟灰,沉默不语,她接着说:“你也看到了,咱们学校,真正干净的是少数,你不可能把他们都放在眼里。”   我凝望天空,有些惆怅,这些话,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依稀记得林慧跟我说的“你才十七岁,你的负担不该这么多。”   是我太过极端了吗?总是把世界想象成理想的样子,沾不得一点灰尘。   “你听过那个阴阳论吗?世界还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呢,人无完人,而且……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他们,或许真的有苦衷。”   “人无完人吗?”烟丝燃尽,我捻在地上,搓来搓去,用几乎自己能听见的声调说道:“我都快忘了这句话了。”   “朱梦,谁都有见不得人的一面,也许你现在没有,但以后肯定会有,没人能做到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地过一辈子。”   “或许吧,你是对的。”我垂着头,在烟雾带来的晕眩感里,好像看清了自己的虚伪。   明明自己也做过违心事,还偏偏对别人的阴暗面指手画脚,如果人的阴暗面放大到无法抑制,自会有法律束缚,我的干涉,更像是一种自不量力的幼稚行径。   这就是我吧,感性、怯懦,心存正义感也行龌龊事,一个充满矛盾的主体。   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戴着面具,戴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你怎么哭了?”   “是吗?”我强颜笑着,慌忙擦掉溢出的眼泪,也在这个时候,身后高跟鞋特有的脚步声让我们纷纷回过头去。   那个人目光躲闪,抱着自己的东西,想要掠过我们往外走。   “王老师。”   我叫住她,内心里残存的不甘让我问她:“你就没想过摆脱吗?只要你配合,我们明明可以成功的!”   她回头,讪讪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如果没有顾主任,今天的事也没那么容易有结果。”   我咬着牙关,还是不解:“你们都这么优秀,有必要和他狼狈为奸吗?”   “这里是本市最好的高中,助学补贴也是最高的,留在这里,对本地老师的诱惑是很大的。”   可能是因为要走了,她索性将所有都吐露了出来:“有些人只是看起来光鲜,我还有父母和妹妹要养活,他给我的,是可以不断晋升的机会,还有我作为一个女人,能上得了台面的体面。”   我沉着脸,无言以对,她看着我,眼里竟然没有谴责,只是以一种我看不明白的复杂与我四目相对:“很好,朱梦同学,祝你早日和那个男孩修成正果,再见。”   我看着她离开学校,心里竟有些怅然若失。   我甚至开始惧怕成长,人间是非足以让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变成这样,王老师尚且这样,人生路漫长,谁敢保证自己就不会被悄然改变呢?   “不忍心?后悔了?”   我眼前还呈现着她走前最后一瞬间的画面,闻言摇头道:“这是她应得的。”   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她应得的,还是每个平凡人家的成年人应得的。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又免不了林慧这些成年人出面,我和亚菲这两个始作俑者,则被留在教室继续上课。   虽然我们看似是惩恶扬善,但是裙带关系牵扯了太多人,那么多的老师受到牵连,固然已经引起众怒,可不知道怎么了,面对四面八方的议论声和老师不经意间的白眼,我反倒做到了坦然。   我把它理解为坦然,希望这不是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