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室里，百感交集，情绪翻涌，使我记忆里的画面很破碎，可我还是绞尽脑汁地回忆，试图在破碎中找到证明王老师清白的证据。
到最后，彻底放弃。
“你怎么了？”亚菲往我跟前凑了凑，问我。
“你们或许是对的。”
“嗯？”
“王老师，”我瞟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放低声音说道：“她有些不对劲。”
她看着我，神情复杂：“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摇摇头：“她太聪明了，早就识破了我的意图，估计会像避你们一样避着我。”
“那她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
我回忆细节，思索道：“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主动的。”
“那我们一定得帮她！不能看着王老师羊入虎口。”
我顿了顿，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这么失态，赶忙提醒她：“小声一点，别让别人听见。”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她凑近我的耳畔，轻声细语：“我们去找她坦白，说我们可以帮她。”
“就凭我们？”我自嘲一笑：“王老师会相信两个高三学生？”
“你不是说了吗？她不是自愿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尝试去帮她，那她一定会动容！”
我沉默不语，先不说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刚刚不久被识破的挫败感就让我想退缩。忽然感觉手腕传来冷意。
她把手搭在我身上，看着我：“我和你一起去，她总不可能把我们俩都拒之门外。”
我本身就有帮助王老师的想法，现在她这么说，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答应下来。
最后一节课下课，我们背上包就跑到门口堵她。
“王老师。”亚菲对着一辆白色轿车挥手喊道。
车窗摇下来，王老师眼神回避，问我们：“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老师有事。”
我们当然不可能让她走，明天她还会有不同的理由推脱，甚至不会给我们机会单独会面。
“我们也有急事，老师，帮帮我们吧。”
亚菲趴在车窗上，言辞恳切。
王老师没招，跟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就让我们上了车，等车行驶到一处空旷的地方，她才转过身，看着后座的我们，有些无奈：“你们想找我说什么？”
亚菲哑了火，我沉了口气，干脆直白地问她：“王老师，你和校长是什么关系？”
她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没表现出一点惊讶，而是把头转了回去，片刻后，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小，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你们好好学习，等长大了你们就明白了。”
“我们不明白！”看她执迷不悟，我更加急切：“你这么漂亮，性格好，学历好，本来就应该是你选择别人，不应该是被支配！”
她没回答我，而是从抽屉里抽出半包女士香烟，大概碍于我们在旁边，她又将烟扔了回去，我们在沉默中对峙，我耐不住性子，问她：“校长给你什么了？”
“钱？还是晋升的机会？”
“都给了。”
“那你想要吗？”
“想。”
想说的话被憋了回去，我有些不可置信，感觉这么久的坚持一文不值，这种震惊让我第一时间觉得是耳朵的问题，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把头转了过来，面容忧郁，言辞却冰冷：“他给的，是我最需要的，他妻子不在了，所以，我并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懂了吗？”
她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打在我的五脏六腑，我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瞪着她，满腔愤怒：“你这是在自甘堕落！你忘了你跟我说的话了吗？那个大腹便便的油腻男就是在未来等你的人吗？”
她垂着眼，说：“你现在还小，对感情理想化，我总不能打击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忘记初心。”
“别假惺惺的了！”我歇斯底里地对她大吼，情难自已地指着她：“你不配跟我说这些！你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说完，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她抬眼，泪眼婆娑，我大脑瞬间停滞，再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
“谁不想要你想要的那种感情，以前我也是，现在还不是一样。”
我躲避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亚菲这时候才开始插话，按住我躁动的腿，跟王老师说：“对不起老师，你别误会，她也是太关心你了。”
她没应答，亚菲索性下了车，替我打开车门：“该回去了，走吧。”
我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面对亚菲的解围，我还愣在车上，直到她抓住我的手臂摇晃起来，我才回神，跟她回了学校。
晚自习后，回宿舍的路上，我问诗楠要了一根香烟，和她一起在角落抽了起来。
“对不起，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没当回事儿。”她吐出一口薄烟，问我：“你们班主任不肯帮我们？”
“嗯。”我学着她的样子吐烟，却不争气地呛住，咳嗽起来。
出完丑，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她执迷不悟，我们没有办法。”
“算了吧，别勉强了，高三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们把心放在学习上，考得远一些，等我们有能力了，同样可以摆脱困境。”
我笑了笑：“打退堂鼓了吗？”
“其实，这个办法是亚菲提出来的，我的打算一直都是这样，既然顾明修有本事，那我就当那个更有本事的人，取代他。”
我有些错愕：“你的意思是，亚菲骗我？这一直都是她自己的夙愿？”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算吧，我确实采纳了，不过，我想，这对你不公平，反正这次失败了，那就适可而止吧，顾明修耳朵长，早晚会发现。”
我心中百感交集，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假，所有人都戴着伪装，用谎言当面具，目光所及的这片祥和，这些三五成群的同学，一个个，像是戴着诡异的微笑面具的人在逢场作戏，面具后的身体几近腐烂，步履蹒跚，步步紧逼着我。
我心脏怦怦乱跳，不敢直视，诗楠把手里刚打开的一盒香烟和火机递给我：“对不起，以后，我不让她打扰你了。”
我接过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也没等我说什么，径直往宿舍楼走了，我呆呆地愣在那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抽了起来。
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亚菲，质问她，为什么骗我，可我带着满腔怒火走上楼时，亚菲竟然在楼梯口堵住我，搀上我的手臂，我嫌恶地一把将她推开。
“有意思吗？你这个小人！”
“对不起，我太想脱离这个家了，只有你能帮我，可我又怕你不同意。”
“哼。”我不屑道：“不还是不信任我吗？说得冠冕堂皇。”
“我错了，我们不继续下去了，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吗？”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我竟然有些愧疚，但很快就清醒过来，她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绝对是为了以后的利用，所以我不能心软，干脆就别过脸去，抱胸道：“别假惺惺的，一肚子坏水。”
“给我个机会吧，朱梦，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抓住我的手，我看她近乎恳求，竟然没有撒开，任由她拉着。
“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众目睽睽，我有些于心不忍，说：“行了，别说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要去哪？”
我开口，刚要说宿舍，结果发现一样不妥，一时语塞。
“你是原谅我了吗？”
我撇着头，不看他，心里也有些犹豫，虽然近期的一系列事件，亚菲看起来变了不少，但骨子里应该还是那个清冷的少女，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恳求得到我的原谅，我说一点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我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她站在原地，垂着头，一脸歉疚。
我舒了口气：“算了，就当没发生过。”
“谢谢。”她还立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上前。
“都说既往不咎了。”我上前将她揽进怀里，调侃道：“我还是喜欢那个高傲清冷，不可一世的你。”
她破涕为笑，笑得收敛，好像让我看到了刚认识的那个她。
我们一前一后回到宿舍，直到隔日醒来，诗楠来找亚非的时候，看到我们其乐融融，有些惊讶。
“没什么大不了的。”
诗楠听后，了然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和我们一同往教室赶。
生活趋于平静，我们都在为各自的目标读书，本本分分，再没被其他琐事打搅。
周五放学，我们三个也是一起，往校外走，一个人向我们迎面走来，我没戴眼镜，但是朦胧中看到的五官，让我感觉熟悉，直到她走到跟前，我们仨同时停下脚步。
“王老师？”
“借一步说话吧。”
我们上了她的车，在一家日料店停下，我对这里还有点熟悉，依稀记得，这是中田最喜欢的一家店，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们都对日料不熟悉，就应付地随便点了些。
我们相对坐着，出乎意料的，是诗楠先开的口：“王老师，找我们有事吗？”
“嗯。”她点点头，好像有些难为情：“上次的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寻求你们的帮助。”
我心里一喜，不光是因为她幡然醒悟，更多的是，我们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离目标近了一步。
“王老师，你也说了，我们还是学生，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我们想以学习为重，抱歉，爱莫能助。”
在场所有人，除了诗楠垂着眼保持沉默，我们都很错愕，我看着她，不解道：“亚菲，你说什么呢？你不是最想帮到王老师的吗？”
“以前是，现在，我也看开一些了，忘了那天我和你说的了吗？到此为止吧。”
“因为我？”我有些惭愧，连忙解释：“我没当真，如果能帮到王老师和你，我求之不得的。”
她看了一眼我，有些犹豫。
我知道她内心是想的，于是把她揽到怀里，说：“好了，说了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别婆婆妈妈的了。”
她点点头，我和王老师当即喜笑颜开：“这才对嘛！”我转头看着王老师：“老师，你想让我们怎么做？”
“我决定举报顾明修，我知道他不少受贿的证据，你们以学生的身份和我一起出席校董事会，让我说的话更有分量些。”
诗楠这时候插嘴道：“你就不怕他鱼死网破？他可能做得出来。”
她释然地笑了下：“我想过，但是，我已经迈错了一步，像脱出泥潭，总得付出点代价。”
我有些感慨，但更多的还是为她高兴，说道：“老师能这么想，我自然是愿意，你们呢？”
亚菲点点头，诗楠阴着个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叫她，她才抬起头，问王老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我匿名向教育局举报，估计下周一就会来人核实。”
她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
谈妥之后，菜品也上来了，我们四个正吃着，身后突然响起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回头，恰好和那个吊儿郎当的男孩四目相对，只是一刻就收回了目光。
中田英杰，他的恶劣让我记忆犹新，我还记得，曾经的自己因为外表被人耻笑、鄙视，他就是其中最明目张胆的那一个。
我回过身，祈求刚刚对视的瞬间，不足以让他回想起来我。
王老师好像看出了我的不自然，带着关切问我：“朱梦，你不舒服吗？”
她开口，亚菲也往我这边看，我连忙摆手：“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诗楠扫了我一眼，却把头转到后面，顺着我刚刚的视线望了过去，我心里一紧，刚要制止她，中田英杰已经大摇大摆地晃到我们眼前。
他笑得张扬，两排牙露出大半，操着一口别扭的国语，说得磕磕绊绊：“邹是美女啊，认习一下？”随即拿出手机，摆到我们面前：“我有微信。”
我们三个都没理他，只有王老师保持友善，对他笑道：“不好意思呀，这都是我学生，不太方便。”
中田听后还不肯作罢，还是吊儿郎当的，浑身抖个不停。
“我也是雪生啊，认习一下啦。”
诗楠瞥了他一眼：“滚。”
中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呲牙咧嘴地揪住她的衣领：“找……死？”
我们见状赶忙起身制止，诗楠已经迅捷地扣住他，起身反手将他擒住，狠狠扣在自己的椅背上。
中天下巴磕了一下，吃痛闷哼了一声，想反抗但是使不上力气，只能嘴上骂骂咧咧地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没等说什么，诗楠已经冷冰冰地开口：“去找人。”
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才找了工作人员帮忙，才把这个不懂礼貌的家伙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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