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生

八、

  三月二十五日夜,雪。漫天大雪簌簌落下。梅园的梅花尚绽放着,袅袅婷婷。夜色沉静如水,那夜一丝风也不曾有,反倒是廊下那盏孤灯,映照在背后深渊似的山前,及其微弱。在这片光亮里,他执酒仗剑,在院子里练了半宿剑,仿佛是醉了,又好像是清醒着,一套招式结束立马接着另一套,招招带风,带起地上的雪花纷飞又沉寂。月生在窗前安静地看着他,细看下发现他竟在流泪。   后半夜不知是醉了还是累了,他躺倒在地,半晌没再发出声音。月生上前去扶起了他,谭恒过来搭把手,他和月生一样,也在暗处看了他半宿。   安顿好他后,谭恒告诉了她关于所有他的事情。   大约此前所有美好如走马灯般从眼前一一划过,却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刺伤人罢。月生想。   这一天是镇国大将军府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祭日。每年这天,凌寒必去后山祭奠,然后在院子里拼命练剑,这两年甚至边练剑边喝酒,后半夜直接醉倒在院中不省人事。   凌寒原是陈国前镇国大将军凌霄的独子。十多年前,先皇病重,诸王争权,勤王陈思勤,先皇的亲弟弟,结党营私,铲除异己,一边利用陇右郡郡守虞奉为传递假消息,克扣前线物资,暗度陈仓接管边境大军,一边利用边军凯旋,先皇病重使军将分离,化整为零中途截杀凌家军将领十数人。而后,扶幼帝登基,自封摄政王把持朝政。   甚至,陇右郡拿出了凌家军卖国通敌的证据,军队七零八落死无对证,从此,凌家跌落尘泥。几代人积累的荣耀就此陨落。谭恒曾是凌霄的亲卫,回家探亲侥幸活命,拼死带着年仅十岁的凌寒躲在这边境的佛寺中十数年。谭恒于凌寒来说,亦师亦父,这么多年,两人相互扶持而过,这些年更是明里暗里,为他筹谋奔走,追随左右。   也是从那时起,凌寒放弃了家传的刀法开始跟随谭恒练剑,甚至为了他能顺利复仇,暗地里为他找了多位师傅教导,也暗地里联络旧部,随虞奉为进京的莫南便是曾经凌家军副将的儿子。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他竟真忍得住。   月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能用执念去解释,就像阿凤这么多年再见到那个人的后代仍不自觉靠近,保护他一样。不一样的是,凌寒在这佛寺住了数十载,却一直心系世俗烟火的浮世,日常里施粥赠药,游走底层人群里,盖房修瓦,挑粪种菜什么都做,使他更易懂得人生不易,故而路过有了时役的村子会义无反顾扑上去,什么报仇,再等一等又何妨。   或许,这样的他有些打动月生。曾经,刚化形的她不知何为神祗,不知为何无恙神君要下界历劫,只知看人界山河四季甚欢,而今突然有些明了了。   村子里时役结束,凌寒仍未去上京,他选择和月生一道北上。   彼时,北蒙使者已经启程归国,北边境似乎有些风吹草动。这里曾是边军粮草、军械、补给的重要来源和储存站,是前线士兵的后背更是国门的最后一道也是第一道防线。边境守城的城守世代守城,祖上曾是朝廷委派的重臣,往前推几代人,可以说是和凌家,和前线士兵分割不开的战友。   所以这一代城守听说凌寒是凌霄唯一的亲儿子之后热情地迎他去见了他那位曾与凌霄并肩作过战,身负重伤,现在只能靠轮椅出行的叔父。简单叙旧,凌寒简单分析了局势,也带来了朝中和谈的细节,双方一拍即合,显然久临战场,他们的鼻子更灵,当即便同意凌寒加入了边防军队,城中开始悄无声息布防。   入了冬,过了年关,使者早已归国,小城并无任何动静,仿佛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大红的福字倒贴,爆竹迎新。凌寒在军营忙碌三个月,终于忙中偷闲来找月生一起过节。两人漫步在喜气洋洋的街头,凌寒一边给月生讲诉节日的由来,一边陪着她在街边的小摊上流连。然后是放灯祈福,吃年夜饭,凌寒还送了她一套新衣,不知什么时候量的尺寸,成衣铺做好直接送到城守府,他郑重其事交给她,藕粉色正是她喜欢的色彩。她此前没有准备,只随手取下头上他曾送的的钗,掐了诀念了咒送给他,要他贴身带着,或许关键时刻可以保命。不知何时,天空竟飘起了鹅毛大雪,俩人并排坐在廊下,看大雪飘飘洒洒落下,屋前的红梅似乎开得越发盛了。   她说她甚是喜欢人界。   凌寒却说,人世百苦,何以欢喜。   其实,由南到北她见过了很多,在她眼里,这里一切都是美的。她好像也和大家一样,都更喜欢美好的东西,但生活里更多的是苦难,生老病死,哪样不苦?她没见过战争,却不自觉会想起,曾和凌寒去边防的村落,看见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看见坐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无奈望天的没了手断了腿的男人,每天都在想着如何一死了之。那男人神色落寞,直言自己留在家里不过是个拖累。自出门打仗始,家里留下两口人至回家仍看到两口人,只是上头老娘妻已帮他送走,下头儿妻也已替他养大成人,而今家里家外他帮不得一点,妻还要分神来顾他。他恨自己,恨不能立刻去死。他以为自己在这世间,不过如蝼蚁草芥般轻贱。   凌寒双手握拳也恨自己无能。月生出门去,男人的妻正在准备晚餐,似乎也听到了男人的心声,生生把眼泪逼回去,出神地望了望外间,那里离村口极近,仍有老人妇孺在翘首望着来时路。“万幸。他还活着。”她说“和他一起去的张二柱至今生死不知,他媳妇天天在村头望,在家里拜佛,我们至少,此生还能再见,已是万幸。”   像他们这样,天天在家里等待的,还有万千,他们或许在等待丈夫、父亲、儿子亦或许只是在等待一场虚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如今哪怕没有战事,边防仍有人一去不回。月生突然明白凌寒为何要提前来到这边境,她只能赠他钗以期他会活着。   凌寒却问她,这世上那么多人拜神,为何神不庇佑他们,要让他们经受这世间之苦。“你也是神仙,为什么?”月生说不上来。她想起弦月神君。于是把他在人间止战后位列仙班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听后,沉默了许久。   过了年,经过一冬休整筹备,北蒙果然打过了边界,战争一触即发。凌寒很快随军上了战场,战场瞬息万变,仅靠边防军上万将士是无法抵挡外敌几十万大军入侵的,看得出来北蒙生了破釜沉舟之心,来势汹汹妄图一举拿下南陈。虽周边郡县都提前收到求援信号,可拢共也不过几万兵,打起仗来仍捉襟见肘。月生看着硝烟四起,饿殍遍野,断臂残肢,家破人亡,数不胜数,一时间竟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治伤、收容、尽其所能保护剩下还活着的人。   朝廷没有后援。短短三月,边城破。军队往南溃逃。第四个月,谭恒带着大军来了。是岭南驻兵,违抗圣旨,径直来援。军队重整旗鼓,经过军将推举,凌寒任副将,追随岭南驻军大将军开赴前线继续征战。   他也不是他。   这一仗,打了三年。终以和谈结束。当然,这是后话。岭南大军驰援之后,很快兵部顶着朝廷巨大压力,筹集了粮草、军械,大军开拔赶赴边境。   战争结束后,月生辞别了凌寒,去了魔族。   据传,魔君鹿宁,不日即将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