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生

七、

  离开梅园时,偏生遇上了难得一见的时役。   村子里只有一个老兽医,常年给村里的牛羊猪狗治治病,从未遇到这么厉害的病。很多人在他的茅草屋前排队,他只能根据大家各自具体的症状开些相应的草药方子,库里仅存的草药已经被用空了,他把一些草药的样子描述下来,让村民们自行去山里找找碰碰运气。很多人浑身乏力根本没有力气出门,里长组织村里一些青壮年去镇上,试图抓些药或是上报官府禀明情况,可惜衙门听说时疫蔓延可能传染立马把他们赶出来并封锁了城门。现在城外的人进不去,城内的人不让出。整个城郭一片混乱。   月生和凌寒两人经过村子,一间间屋舍走过去,看到有人走着走着便栽倒在地再没能爬起来,有妇人稚子跪倒在地哭声音哑直至消逝,倒在眼前的老人,还没来得及救治,瞬间便殁了。一幕幕生死别离如是上演。月生第一时间扑上去救人,接连救了五六个人,她开始体力不支,隐隐有晕倒之势,这病来势汹汹,她还不够强大,很快就灵力透支了。可是她不能停,他们需要她,当她的手再搭到小孩的手上时,凌寒拉住了她。   “为什么不让我救他,他快死了。”   “救完这个,然后呢?你要以命换命吗?”   “能救一个是一个!”   “别逞能,保全你自己才能救他们的命。我们去找里长。”   村里的里长姓赵,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幼时上过几年私塾,明事理,在这村里当了几十年里长,大家都很信任他,大家正在商量如何处置如今的形势,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大夫,有个青年提议由他去隔壁村落借当地的大夫回来,可是来回几十里山路,也算是大难题。   凌寒带着月生自荐,听闻凌寒自我介绍是青山寺的人,确实提升了几分信任,却无甚用处,在里长的眼里他们都是外乡人,留下来最多是增加青壮劳力罢了。   凌寒提议由他去镇上寻大夫。众人更加质疑他,现在城门封锁,进都进不去,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是有困难,但谭恒在镇上,或许有机会,只是要费些功夫。眼前他们还需要做的是,把得了疫病和没得病的分开,以防传染。村里的人却不信他,他不是大夫,何况分开要如何照顾病人呐。   月生明白了。   “去哪里能找到大夫?”她问凌寒。   “镇上回春堂的大夫当是最好,但……”   “等我。”月生只留下这话便消失了。   “你……你……”你还很虚弱呢……凌寒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在风里消逝。来不及担心她,他回头说服里长先用些艾草四处熏熏,以防疫病再蔓延传染,让大家都自己做好防护,并告诉里长,回春堂的大夫马上就到。   里长将信将疑。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月生已经拉着回春堂的大夫进了门。   “这么急,哪里有病人呐?”那张大夫五十多岁的年纪,一头花白的须发,正在回春堂诊病,被月生拉着便出了门,只听得月生说有人快死了,求救命,药箱都没来得及拿转瞬间便来了这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里长抓紧带着他去病得重的患者家里,火速开展起了救治工作。   月生体力已经用尽,一下栽倒在地。凌寒把她安置在里长家,随后也跟着大家出了门去。   诊断了五六个患者,那位张大夫抓紧让大家都做起防护工作,该消毒消毒该隔离隔离。村口开始支起大锅熬药,有病没病都让去领一碗喝,有病治病,没病防病。   可是村里没有药材,老兽医家里的药材都搬空了。   大家又想到了躺在里长家里的月生。   听到有人提议让月生去,凌寒第一个不让,她现在非常虚弱。   那张大夫给她把了把脉,只一句话“暂时死不了。”   月生挣扎着起来,调息运气,似乎好上了许多。   凌寒拉着她不让她勉强,奈何终究拗不过她,最后只叮嘱道,“你拿着药方去找谭恒,带一副药即可,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时疫来势汹汹,且蔓延极快,虽里长组织得力,又有月生拉来回春堂的大夫坐镇,但这场疫病是谁都没有见过的,张大夫开的药暂时只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具体还得根据大家的情况找到根源才能对症下药,直到治本。   很快村里人便死了二十多个,其中尤以老弱为主。月生每日跟在张大夫身后忙来忙去,研究药材医术,甚至把一直珍藏的《本草经》也拿出来和张大夫夙兴夜寐地钻研,到熬药的时候偷偷往药锅里滴血,看起来大家的症状似乎都有好转,青壮力也都更强健些了。   而凌寒则和村里的青壮劳力一起忙前忙后,抬病人,消毒清扫抗米煮菜样样都来。谭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听说村里药材不足,他亲自领着几个劳力去周边村镇找了收药材的药材商买了运回来,实在不够又带着人一家一家收回来。   五六月份月明星稀,凌寒有时候会抬起头看看天上,月生听到谭恒偷偷问他,“什么时候走?”“还走吗?”他的答案总也没变,“再等等吧。”   后来谭恒不再问他走不走,只是把虞奉为派人来过的消息告诉给他,又说上京如今和谈如何,莫南又来信云云。别的便不再多言。疫病持续三月,张大夫历时两月经过了多次试验终于敲定了根治的药方,村民们喝了药,将养一月有余村里才完全换新。   月生喝着村民们自酿的醴,酒味淡淡甜甜的,她甚是喜欢。转过头去问凌寒为什么迟迟不动身去上京,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谭恒还在收拾东西,除了刚出门时收拾的一些随身物品,还有很多吃的用的都是村民们东拼西凑的心意。   “你不是要报仇吗?”月生问他。   他有点惊讶,转念一想,估计她什么都知道了。初时他确实对她有诸多怀疑,但相处这么久又见她并无恶意,逐渐对她放下了戒心。甚至看到她不顾一切冲到村民面前,不要命地给村民们输送灵力,后来为了稳住病情也每天偷偷往药锅里滴血,突然觉得很动容。甚至他觉得很奇怪,最近他经常做一个梦,梦里她就在他眼前,俩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然后,她替自己掖了掖被角,她说,“早点睡。”   ……荒唐。   听着她的声音,他有点恍惚。   “这么多年的蛰伏,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早一点报仇么?现在仇人也找到了,上京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吧?为什么不早早过去呢?”月生问他。事实上月生还是有点不太懂人族的情感,曾经她遇到过许多人,他们被执念绊住,譬如凌寒,他少时家破人亡,跟着师傅颠沛流离远走他乡,这半生唯有一事,是他舍命都会去完成的事,这大约便是他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执念,可是他却在看到村庄时疫蔓延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报仇固然重要,步步筹谋不差这几个月。他们毕竟是人命,就那么活生生倒在我的面前,我不能……”   是因为你长在佛寺,流连尘世,看尽了这人世的疾苦,也学会了佛陀普度众生的博爱心性。本是这些爱战胜了仇恨么?月生如是想。   “……”   “所以你适合出世,倒不适合出家避世了。难怪慧净大师竟从不同意慧悟师傅要你出家的请求。”   “是,所谓尘缘未了,大约如是。”他回道。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那你呢?月生姑娘,你为什么要同我一道去上京?”   “找人。”她说。“大约我也生了执念,想在这人世间找到他。我猜想他不在这边关,唯一只能在上京。”   “心上人么?仙女也能……?”   “非也,算是……家人吧。他是我的家人。”   他好似松了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但仍问他姓甚名谁,样貌特征,愿意陪着她一起找。   但她说,不用了。   谭恒说,上京和谈,谈妥了,使者不日就会启程回程,双方达成协议,互不侵犯互通边市,互惠互利。可是莫南和兵部那边传来一些细节,包括边境商人带来的消息,边防恐破,和谈有诈。   月生说,我在此等他来。   其实,凌寒除了对她的目的感到奇怪以外,还有一事不明,于是他复又问她:“你怎知,我去上京是为了……复仇?”   她说,“……三月……梅园……宿醉……”   他明白了,那梦,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