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生 · 六、

　　月生记得初遇阿凤时，她正被贺云初用缚妖绳捆住，眼见就要被收了。　　那男孩也不过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看着生猛，咒语念得飞快，事实上初出茅庐的小子一个，真正实践经验为零。阿凤是一只蝶妖，至少七八百年的道行，能被那小子捉住，必有猫腻。　　月生听着阿凤中气十足一声接着一声的救命，反倒不太担心，反而怕她跟着小捉妖师回去吸精气食人命，所以她救下了阿凤，只是没想到阿凤以报恩为由寸步不离就跟在月生后头，还美其名曰:“蝶恋花”，尤其蝶追美丽的花不是天经地义。美，是阿凤此生唯一的追求了。　　只是那贺云初也是个坚毅的人，何况刚下山，年轻气盛，哪受过这样的挫折，坚持不懈跟在她们两个后面，誓以除暴安良，荡尽天下妖物，护卫人间为己任，扬言一定要收了她们两个。　　没想到分别一月有余，他竟追到梅园来了。　　月生觉得此人，有毅力，但没必要，毕竟他手里那些捉妖的玩意儿对月生一点儿用没有，几次三番交手也打不过，硬缠着能有何用？　　不过再次见面贺云初不仅人壮实了不少，确实本事也长进不少，能和凌寒赤手空拳来回过几招，至少在江湖上不会有人能欺负得了他了。　　月生终于问出了初见就想知道的问题，“当时我要是不出现，你是不是就跟着他回去了？” 　　“我……”阿凤支支吾吾，“你怎么知道？……” 　　“你几百年道行能被个毛头小子伤到？说什么笑话呢？” 　　“嘻嘻……” 　　没想到，阿凤一个平常嘴巴从来不停的人，竟能坚持没把这个原因说出来，也是难得。而且不仅如此，那小孩一路跟在后面跑，阿凤不仅经常借故拖慢俩人行程，还经常偷偷去帮他，有三五次救他于危难。　　她讲了一个关于贺家与她的一段过往。　　曾经阿凤在一处山谷里修炼，被山谷里的邪修打伤，躲在山洞里奄奄一息之际，遇到了上山打猎的猎户，是那猎户的女儿救了她，带她下了山，了解这尘世。她养伤那么多年，一直与她相伴，看着她出嫁生子而后死亡。　　她离开之后，阿凤又回到深山。之后过了几十年，不知怎的，很多妖物涌入人界，阿凤想去探探是为何事，复又下山来，没想到遇到了她的后代。　　她笑嘻嘻地和月生道歉，“月生你别生气嘛，和你在一起我也开心啊，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仙女了。” 　　月生倒没生气，每个人行色匆匆，各有目的和归处，能在半途相遇，同行一段，是为缘。　　贺云初那小子也是个开窍的，知道了事情原委立马躬身道了歉。他年幼被妖物祸害了亲人，孤身上山学艺，传承宗门宗旨，发誓守护人界，也算情有可原吧。　　他长大了。　　凌寒本想劝他去从军，护卫人间，男儿本色，最终话没说出口，每个人护佑他人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或许他实现自己的意义，本就在游走江湖中。　　第二日他便离开了。　　他走后，阿凤也告辞离开。她说她不想成仙，也没有什么护卫天下的伟大志愿，美，是她此生唯一的追求。　　阿凤的离开仿佛是早已注定的，诚如她自己所说那样，平日里不见她时，必是又去了哪儿和漂亮的姐姐帅气的哥哥们厮混去了，亦或者就是在帮贺云初解决麻烦的路上，在梅园待的时日算是很久了。　　不过离开的决定，其实下得很突然。　　阿凤其实很喜欢缠着凌寒讲话，说自己入世后的见闻，也说和月生一路北上的经历。　　最初阿凤说月生是仙女，凌寒是不信的。她指着山前那座寺庙说，“这还不简单，妖怪是进不去那里的。” 　　凌寒信了，月生的的确确是仙女。而且他很自然地把她归为好人的阵营里，不再怀疑她跟着自己去行善事，不多言是别有用心了。阿凤撇嘴，“怎么她是仙女就是好人，我是妖怪就是坏人？天下怎都如此辨别是非善恶么？” 　　她生气了。　　“我从没觉得你是个坏人。”凌寒辩解道，并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听你说话就知道你肯定不是个坏人。”阿凤高兴了。　　“你别看她现在这样，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接着说，“现在她可是收敛了……” 　　曾经，月生在村里救了个落水的男孩儿，在老远的地方挥手把人捞了起来，但她施法让人看见了，那些人把她绑起来差点烧死她。后来她看见一个女人被丈夫揍得半死，她隔空把那男人抽了一顿鞭子，没想到那家人联合村里人把她当妖怪要烧死她。再后来，她看见一个老者在大户人家门口行乞差点被官家子打死，她半夜飘到人家家里把那人揍了一顿，结果被守卫当场抓住……嗷对了……，她还帮孕妇镇痛助产，也被绑起来，差点烧死……你说你们人是不是有点毛病？啊，不是……你们人怎么都热衷于把妖怪绑起来用火烧死啊喂？　　凌寒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月生，她正在费力地提一桶水去浇地，到半途实在没力气了，似乎手在背上掐了个决稳稳把水放在地里了。　　阿凤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突然意识到，爱上仙女姐姐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没意思，她打算离开了。　　阿凤离开后，月生仍和凌寒常常去山下帮着周边村里的村民做一些修缮、收获、看病的事情，月生话少，常常闷头做事，凌寒对她好奇心大盛，果然现下她做任何事都亲力亲为，不再使用法术，好似也无欲无求。　　某天月生陪着他在院子里种菜，凌寒问正在拔草的月生为何总往佛寺里去，月生说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上面坐着那位是和她一家的么？　　凌寒觉得好笑，问她想明白了么？她说没有。　　凌寒觉得，她好像有点迟钝。　　后来凌寒自己也想了很久这个问题，发现自己也很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