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雾也更厚。 无争渡外头的灯影被雾磨钝,北外浮灯只剩几盏还亮着,白光落在黑水上像一层冷粉。南滩那边偶尔传来木板轻响,周梁哑嗓子吼一句“别堵”,声音就被雾吞掉一半。东棚门前的炉沿敲击声也慢了些,像老药修终于肯换一口气,不再硬顶着骂。 小屋里却暖。 丹炉余火还在,炉腹红意不急不慢,像一颗不肯灭的炭。小阵灯放在桌边,灯焰稳,照得见木架上两只倒扣的粗瓷碗。桌上还留着半锅温着的粥,锅盖虚扣着,热气从缝里慢慢钻出来,带着一点淡酸香。 沈青萝没睡。 她靠墙坐着,背挺得直,像习惯把自己先立住。袖口压得低,腕骨那圈护脉灵布藏在里面,动一下就会牵出一点麻意,她就把动静压得更小。剑靠在墙边,剑穗垂着,尾端还带着一点湿,贴在鞘尾。鞘里那点细砂尾音很轻,像夜里最细的风,一下就过。 顾归舟在桌边收拾东西。 他没点大火,也没再开丹炉,只把药烟膏、灵布、小玉瓶按顺手的位置摆好。分震盘还没彻底养回去,明天还得顶一轮。他把盘芯备用阵石擦干,塞进阵材袋最里层。掌背伤口在灵布下发热,他不拆,只用布背轻轻擦去指尖沾的水汽。 屋里安静得很。 安静到能听见外头远处水声的回响,像潮在黑里缓慢翻身。 沈青萝忽然开口:“你要不要再喝两口?” 顾归舟抬眼:“你饿了?” 沈青萝摇头:“你白天咳过血,夜里不吃点热的,明早更难受。” 顾归舟“嗯”了一声,起身去丹炉边把锅端下来。 粥还温着,锅底贴手不烫。他盛了半碗给自己,又盛了半碗给她,放到桌上。 沈青萝看着那半碗,没推回去,也没说“我不喝”。她伸手捧起来,先暖了暖指尖,才慢慢喝了一口。 顾归舟也喝了一口,热意落下去,胸口那丝回鸣像被盖住一点,没那么烦。 沈青萝把碗放下,指尖轻轻揉了揉虎口,动作很小。顾归舟看见了,没问“疼不疼”,只把药烟膏推到她手边:“夜里要是又起凉,你抹一点。别等到指头发僵才补。” 沈青萝抬眼看他:“你还真把这话记着。” 顾归舟低头把碗沿擦干:“不记着就要吃亏。” 沈青萝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比先前软一点:“你别总顾着别人。你自己那只手,别伸到门缝风口去。” 顾归舟笑了下:“行。我听你的。” 沈青萝“哼”了一声,像嫌他这句太顺,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光。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却轻。 有人跑到东棚门前,压着嗓子喊:“老药头!北棚那边又咳起来了!” 老药修的骂声隔着板壁砸过来:“咳就咳!你把护脉丸碾碎喂进去!别来吵我!” 脚步声又跑远。 沈青萝站起身,指尖在袖口里轻轻按了按腕骨,像要起身出去。顾归舟先一步伸手按住门闩,没开门,转头看她:“你别去了。” 沈青萝抬眼:“北棚那边咳得厉害。” 顾归舟看着她:“老药修在。你出去一趟,风一灌,你腕骨那处又要起。明天要走的路更长。” 沈青萝沉默了一息。 她不是听劝的人,但她会算账。算的是“出去这一趟能不能真起作用”,也算“出去这一趟会不会把自己伤处再压深”。 她坐回去,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扣,像把那股想起身的劲收回去。 顾归舟这才把门闩松开半寸,留一条透气缝,不让屋里闷,也不让冷风直灌。风从缝里钻进来很细,带着潮气,碰到丹炉余火就软了一点。 沈青萝看着那条门缝,忽然道:“你刚才那半寸,跟你在阵基上调灯影一样。” 顾归舟抬眼:“什么半寸?” 沈青萝指了指门闩:“开一条缝,够用就行。” 顾归舟笑了一下:“你也会看这些。” 沈青萝淡淡道:“我不是只会出剑。” 顾归舟点头:“我知道。” 这句很轻,却稳稳落下去。像有人在夜里把一盏小灯挪正了,让光只照脚下那一段,不多也不少。 沈青萝又端起那半碗粥,把剩下的两口喝完。热气从喉间落下去,她肩背那股一直提着的劲终于松了一线。她把空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轻轻一停,像确认它还热,才收回去。 顾归舟把两只空碗拿去洗。 他不碰凉水,先用丹炉旁温着的那点热水冲一遍,再用干布擦干。碗倒扣回木架上时,他把碗底厚的那只放在右边,位置很自然,像手自己记得。 沈青萝看见了,没笑出声,只说了一句:“你放错了。” 顾归舟手一顿:“嗯?” 沈青萝指了指:“右边那只,是你常用的。” 顾归舟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顺手放反了。他也不辩,把两只碗对调过来,动作很轻:“行,听你的。” 沈青萝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淡笑,是很短的一声,像屋里忽然多了一点活气。她笑完又把脸别开,像怕被他看久,耳尖却微微红了点。 顾归舟没去盯那点红,只把干布挂回去,转身坐回桌边:“明天你还要带路,早点躺着。” 沈青萝看着他:“你呢?” 顾归舟道:“我等老阵修那边回讯。分震盘补到什么程度,我得心里有数。” 沈青萝“嗯”了一声,没再劝。她把外袍披上,靠着墙闭了眼。呼吸慢慢变稳,剑鞘里那点细砂尾音也更轻,像被夜色盖住。 顾归舟坐在灯下,手指搭在桌沿,听着屋外远处的水声与偶尔的脚步。小阵灯灯焰稳稳烧着,丹炉余火一点点暗下去,却没灭。 夜里有一盏火,不大。 够他们把这一夜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