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母潮压下来时,先砸穿了火雨。 赤云细焰被它厚甲和肢节带出的风压撞开一片,镜面里的几层假影也跟着一齐晃乱,真正的黑壳本体反而在最后一瞬才从银灰乱光里显出来。它不是正坐无争渡西侧主路,而是被霁月剑光与重岳余势逼偏后,半边身子斜斜砸在主路外沿板层与外侧碎石滩之间。 “轰——!” 第一声是落砸。 第二声是阵盘炸裂。 顾归舟压下去的命令和撞击几乎同时到: “第一列挡冲!” 西侧第一列新换上的分震盘一齐亮起,硬接母潮落砸余势。最前两块阵盘当场炸开,后面三块黑掉一半,还是把那股最沉的撞力拦在了主路外沿之外。阿木刚补好的外沿板层被掀碎一层,木屑和冷砂混着火星打了赵六一脸,赵六眼都没眨,抬手把脸一抹,吼得破音: “第二列!” 押阵师和商盟阵师双手按盘,第二列分震盘灵光齐亮,把母潮落砸后沿地滚开的震力一分为三:一股导向外侧碎石滩;一股压进主路外沿板层下的冷砂和泥地;还有一股被硬拽向前滩外沿辅盘那边,让那边的护路浅光猛地一暗。 顾归舟掌下主纹剧震,虎口鲜血顺着阵板边沿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发冷: “第三列,护主路!” “钩杆队——上!” 赵六一脚蹬过裂开的板边,带着四个壮汉扑上去,长柄钩杆不是往母潮头上招呼,而是照着它落地后最先抬起来的前肢和后肢“关节弯”一齐钩。两个旧行船把式眼神最毒,手一抖一送,钩尖直接卡进甲壳和肢节之间那一道窄缝里。 “卡住了!火砂!” 赵六吼完,身后两人一扬手,火砂袋砸在母潮颈侧和前肢根部,袋口一裂,赤砂混着火药粉贴着甲壳和缝隙烧开。母潮口器猛张,黑雾夹着镜芒寒渣喷出来,正冲赵六脸门。赵六早有防备,抬起破板一挡,破板被喷得当场发黑发脆,人却借这一挡贴近半步,把破甲锥狠狠凿进那道被火砂烫得微微张开的肢节缝里。 “铛!” 像凿在铁钟上。 没凿穿。 赵六手臂震得一麻,虎口裂开,牙根都疼得发酸。他骂了一句,回头就吼:“再来一锥!钩住别松!” 母潮这一落没坐进主路和接点正心,可它半边身子压在外沿板层与碎石滩之间,前肢一抬就要往里扒。它若扒进一丈,主路板层和人路短纹就得跟着碎。赵六那帮人冲上去不是为了杀它,是先把它“卡死”在外沿。 顾归舟掌下主纹稳住,眼底神光一沉: “别打头,先断肢!” “钩后肢,锥前肢缝!” 这话一出,赵六立刻改手势,钩杆队两人专钩它后肢,另外两人和赵六拿破甲锥轮着凿前肢根部。火砂队不再乱撒,照着顾归舟说的前肢缝、后肢弯和颈侧喷黑雾的那一带打。 母潮甲壳厚,火砂和破甲锥打上去火星四溅,像在凿山。可它刚吃过霁月剑光和重岳余势逼偏,落地这一砸又被分震盘卸了一半,节拍没立起来;再被钩杆卡住两条肢节,一时竟真没能往里扒进第二步。 阿木半跪在板后,手按冷砂袋,眼睛盯着主路外沿板层和人路短纹,哪里被震得一暗就往哪一压冷砂、塞碎板。他手背火泡一片片烫开,疼得直抽气,还是没离位。押阵师和商盟阵师按盘咳血,第二列分震盘一块块发黑,他们愣是把余震继续往外导,不让主路和小阵枢主纹吃满。 前滩外沿辅盘那边也在接这轮分来的震。三个按盘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人人嘴角见血,浅光忽明忽暗,却始终连着人路。孙婆端着药在后面骂得直喘:“按盘的喝完再上!赵六你再吼一声,我把你那嘴缝——”骂到一半自己先改口,“把你嘴塞药!” 火雨还在落,分镜还在切,寒柱还在抽空域,西侧这块地方却因为一头母潮落地,变成了最实的一场近身死斗。 高空阙下,沈青萝先看到了无争渡西侧那一团突起的黑影和火星。 裴照川照域一报“母潮偏落西侧外沿”,她心头先是一紧,再看下一息——小阵枢主纹还亮,中空落脉未断,云下右侧回转根点也没散。她没分神回看太久,月白剑光立刻转回眼前,把扑上阙下第二头母潮前爪的一串火雨和碎镜斩开。 中年剑修半截裂剑抡在母潮背脊白痕上,砸得甲壳再裂一块,黑雾和暗液喷了他满手。他偏头看一眼下面无争渡西侧火星乱炸、灯火不灭,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血腥味: “那边也接住了。” 沈青萝唇边血迹已被火烤干,右手微抖一下,又被她压住。月白剑光贴着第二头母潮前肢关节一绕,逼它抬步失衡,声音发哑: “他会接。” 法卫赤金半弧后排又换上来两人,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不退,黑纹长枪供奉顶在侧后。霁月峰散开的剑幕和重岳峰轮压镇器继续压着阙下和中空的母潮路线,不让更多大虫壳顺着分镜空路直撞人堆。 阙下这边也在用和无争渡同样的法子——不贪一剑斩死,先打它换步子的空点和关节节拍,再让后面的人合力拆壳。 云下右侧,母潮还没真正落到军旗和阵舟头上,可主台那边虫界一放母潮,小潮和火雨、碎镜、寒柱就跟着更急。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半截残旗边,喉咙早裂,干脆用旗影连摆三下,示意右边并幕收半尺、卷水罩根点、外沿不争。第五阵舟那位脸色发白的老水修印诀稳得很,硬把主舵外沿那一点青蓝水势守住。雍梁右列副将半盏灯刚歇完就又顶回半步,替甲一挡掉一蓬火雨,扯着嗓子喊: “护索的看根!外边虫子让刀修去砍!” 陆承戟赤金旗令接连压下,调第二列军旗把火雨最密那一层分掉一些,再抽两名刀修和一名法修专盯靠近旗脚的大虫壳影子。云下这边已吃够了“什么都想护”的亏,这会儿打法狠而清楚:先守根点,外面能砍几只砍几只,砍不到就让它啃外沿。 所以云下右侧看着更惨,火星、虫潮、碎镜到处都是,青蓝并幕和赤金灵索的亮度也暗了;可那几处根点仍亮着,回转没散。 裴照川照域扫到这边,低声道:“云下没被带乱。” 顾归舟掌心按阵板,没抬头,只回了一句: “根点还在。” 无争渡西侧,赵六这一锥终于凿出了“响”不一样的地方。 先前凿母潮前肢关节缝,像敲铁钟,震得人手臂发麻;这一锥下去,声音闷了一下,跟着就是一股黏稠暗液从缝里喷出来,带着腥气和寒意。赵六眼睛一亮,吼得嗓子劈了: “开了!前肢根开了!再来火砂——!” 两袋火砂立刻跟上去,照着那道被凿开的缝猛灌。赤砂贴着暗液一烧,母潮前肢猛地一抽,口器张开喷出大片黑雾。两个钩杆手被黑雾扫中,脸上护身灵光一暗,差点被它甩飞。赵六和另一个壮汉死命拽住钩杆,脚跟在碎板和冷砂里犁出两道沟,硬把那条后肢继续卡在外沿。 顾归舟看准这一瞬,声音压过去: “钩后肢别松!破甲锥打前肢根,不要管头!” “火砂再给颈侧喷雾口一袋!” 赵六听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瞟一眼那母潮口器和头壳——那里最凶,也最显眼,谁都想先砸。可顾归舟一句“不要管头”把他按住了。他一咬牙,转手把锥头又凿回前肢根那道开缝里,旁边火砂队把一袋火砂砸进母潮颈侧喷黑雾的口器边缘。 这一袋火砂比前头更值钱。 母潮口器一缩,黑雾喷势立刻乱了半拍,赵六和钩杆队压力骤减。两个旧行船把式趁机把钩杆一拧一压,竟把母潮后肢生生压得往外撇了半寸。前肢根被火砂和破甲锥轮番打那一道缝越开越大,暗液直流,母潮前半身发力一下比一下散。 “再压它后肢!”赵六吼。 阿木听见这句,顾不上手背火泡疼,抱起一袋冷砂冲到赵六身后,照着母潮后肢落地那片碎石和板层缝一股脑倒下去。冷砂一铺,母潮后肢再扒地时抓力一滑,那一扑往里扒进的势头居然真被削掉一截。 赵六回头看了阿木一眼,咧嘴一笑,满脸灰血火星里那点笑意凶得像疯子: “成!” 就在这时,母潮背脊上方一道银灰镜影一闪。 不是镜台反光,是有人借分镜假影和火雨遮掩,从母潮背后斜切进了无争渡西侧外沿。那人衣袍破烂焦黑,护身灵光时明时暗,手里一柄细长短刃带着灰光,落点极准,不冲赵六,不冲钩杆队,也不冲母潮—— 他冲的是小阵枢西侧第二列分震盘与缓纹交接处。 顾归舟眼神陡然一冷。 这一下若让他扎进去,不求毁小阵枢,只要把西侧分震盘与缓纹交接处搅乱半息,母潮这一轮余震和后面还会来的火雨、镜寒就会一起灌进主路和接纹。 裴照川也在同一瞬看见那道灰影,青金照域一压,失声道: “有人!从母潮背后进来的——” 那灰影被灯光一照,脸上的火灰和血污亮了一瞬。 赵六先认出来,眼睛猛地睁大,脱口骂出声: “……周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