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落过第三阵时,虫界那几团黑涡终于动了。 最先是声音。 不是虫潮扑来的那种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壳裂声,像有人在高空一层层掰碎厚木。裴照川照域刚扫到主台前层后方那几团黑涡,青金灯光里就看见黑涡中心鼓起、塌下、再鼓起,随后一条条粗长黑影从涡心探出来,甲壳边缘泛着黯青寒光,背脊上却挂着火雨烧出来的赤点。 “母潮出来了!”裴照川声音发紧。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主纹,抬头看去。 那不是先前那些贴着火带、碎镜寒纹乱扑的小虫潮。 黑涡里钻出的东西每一头都大得像半截破舟,甲壳厚,肢节长,口器一开一合间会喷出细碎黑雾,黑雾里还夹着镜芒和寒渣。它们不急着扑人,一出来就先顺着分镜台切开的空路和寒柱之间的缝隙爬走,像一群会自己找路的大“潮头”。后面的小虫潮立刻跟在它们身后,整片虫界黑雾一下有了骨架。 顾归舟眼神一沉。 虫界这一手是来接主台换阵的:分镜切视线,寒柱冻空路,火雨压满整段,再放母潮当“骨头”往里钉……(禁用词意,改)往里架。这样一来,原本靠剑修、法修、阵师清小潮的路子会立刻吃力——小潮你能清,母潮你得花更大的力;你一花大力,别处的火雨、镜寒又压上来。 裴照川照域一转,急声道: “阙下右侧先有两头往那边去,中空还有一头压向落脉上方!” 顾归舟没有半句迟疑: “报高空:母潮走分镜空路,先清骨头,别先追小潮。” “报云下:守根点不变,遇母潮先保主舵外沿和旗脚,不追外面。” “赵六,西侧和前滩留两队长柄钩杆、破甲锥和火砂,不让母潮落地就扎进人路。” “阿木,把板层再往西侧主路外沿补一圈,母潮若砸下来,先保内路。” “商盟阵师,西侧缓纹别再吃太满,留主纹给重震。” “押阵师,人路短纹沿西侧主路再接一节,预备抬重伤。” 这轮命令一下,后滩气氛立刻又变了。 刚才是熬火雨、分镜、寒柱,讲的是轮换和耐性;现在母潮一出,谁都知道要死人。赵六转头就点人,把平时抬木、拽索的壮汉和两个旧行船把式拉出来,翻出长柄钩杆、破甲锥、火砂袋,按在西侧和前滩外沿。阿木抱板跑去补西侧主路外沿,商盟阵师和押阵师咬牙把阵纹留力,孙婆则直接把最靠外那摊药位又往里挪了半丈,脸色难看得厉害。 顾归舟掌下主纹与接纹依旧稳着,目光却已经越过火雨和镜影,盯上了照域里那头压向中空落脉上方的母潮黑影。 若它真砸到落脉正上空,中空那口接天入地的活脉会被逼得整段发涩。 高空阙下,沈青萝第一眼就看见了母潮。 分镜压空之后,视线本就难认;火雨落得又密,碎镜寒火沿边沿来回扑。就在这种时候,虫界黑涡里那几头大虫壳一出,反而显得极扎眼——太大,太沉,沿着寒柱与分镜台切出来的空路爬行时,甲壳和肢节在镜面里折出一层层假影,让人看着像一下冒出七八头。 中年剑修半截裂剑砸碎一串小潮,抬头看见两头母潮一左一右顺着阙下右侧空路压来,脸色一变: “这东西要拿身子撞半弧!”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还压在寒轮外沿,后排刚轮换上来的黑纹长枪供奉顶着最外轮缘,法卫赤金半弧也在火雨里明暗不定。若这时让母潮撞到阙下右侧半弧和雷潮边沿,光凭甲壳冲势就能把前排几人撞散,再加碎镜寒火和火雨跟上,阙下这一段会立刻吃大亏。 传讯玉片光意一闪,裴照川那边的报讯也到了: “母潮走分镜空路,先清骨头,别追小潮。” 沈青萝目光一沉,月白剑光立刻改势。 她不再一剑剑清身边碎镜寒火和小虫潮,先把月白剑光提成一条更长更细的弧,照着最前那头母潮的“脚”去——不是脚爪,是它借寒柱与分镜空路换位时必经的两处空点。第一剑先切前一点,逼它抬起半边甲身;第二剑紧跟着斩后一点,直接把它节拍打乱。 “铮!铮!” 两声短锐剑鸣穿过火雨。 最前那头母潮甲壳上火星四溅,肢节一歪,原本正冲法卫赤金半弧的路线被迫偏了半尺,撞在半弧外沿更偏右的地方。法卫那边领阵修士抓住这半尺,嘶声吼道:“半弧右抬!别硬吃正撞!”赤金半弧斜斜一抬,撞击声重得像敲在一口巨钟上,几名法卫齐齐吐血,却没被当场掀散。 中年剑修看得眼睛一亮,半截裂剑抡起就砸向那头母潮被沈青萝切乱节拍后露出来的颈侧壳缝。裂剑剑骨砸上去一声闷响,甲壳没碎,只裂开一道长长白痕,母潮口器一张,黑雾夹镜寒喷了他满脸。中年剑修被喷得眼前发花,嘴里骂了一句,抬脚一蹬虫壳反退半步,反手又是一剑砸在同一处。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不能离,后排刚顶上来的黑纹长枪供奉却动了。他顶着火雨从侧后一步踏出,黑纹长枪不求戳穿甲壳,先沿沈青萝和中年剑修打出来的那道白痕猛地一撬,把母潮头壳往外撬偏。法卫赤金半弧和别宗剑修、散修刀修立刻从两侧扑上,刀光剑气、法印、火砂一齐砸进那道白痕里。 “开了!”有人在火雨里嘶声喊。 那头母潮颈侧甲壳终于崩出一块,黑雾和黏稠暗液一股脑喷出来,半个身子猛地一抽,撞势散了大半。后面小虫潮一拥而上,却不再是“骨头”带着走的整潮,立刻被阙下这边清掉一片。 沈青萝没回头看那头死没死,月白剑光已经转向第二头。 第二头更狡猾,顺着分镜假影里一拐,竟像要先绕过半弧去撞后排法卫和长枪供奉。沈青萝脚下一掠,肩背伤口被牵得一阵发紧,喉间血气又翻,她硬压下去,剑光先切分镜照出来的一层假影,再挑真正母潮前爪落空处。中年剑修看懂她剑意,半截裂剑不再追虫头,改砸它后肢。雍梁长枪供奉人在寒轮外沿,枪锋压轮不退,低喝一声把枪势往下再沉半寸,借雷潮回转震得那头母潮身形一顿。 就这一顿。 霁月峰散开的月白剑幕从高处斜切下来,两道剑光一前一后落在第二头母潮背脊;重岳峰浮台上一道玄黑镇器余势扫过,把它往外压偏一尺。阙下这边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抓住空档,从侧面一拥而上,把它逼得没能撞进后排人群。 阙下右侧这两头母潮,暂时被按住了。 代价也立刻显出来。 法卫赤金半弧这一轮硬吃母潮偏撞,半弧暗了两层,前排两名法卫当场跪下咳血,后排顶上来的黑纹长枪供奉左肩被火雨和镜寒刮开一片,血淌得很快。中年剑修脸上、颈侧全是黑雾寒渣烧出来的青黑斑,嘴里说话都带着血腥。沈青萝持剑的右手微微发抖,布条彻底被血浸透,肩背伤口也被火雨染红了一大片。 中年剑修抹了把脸上的黑雾黏液,咧嘴看她: “你这法子行,先打它换步子的空点。” 沈青萝呼吸有些沉,月白剑光却仍稳着,声音发哑: “别让它们撞到人堆里。” 中空落脉上方那头母潮,主台显然是冲着“接天入地”那一口活脉来的。 它沿着分镜台切开的银灰空路滑下,背脊甲壳映着火雨赤点和镜面假影,看着像一整片黑坡压下来。若它真坐到中空落脉正上方,哪怕不直接砸断落脉,也会把这一段空域搅得镜寒火虫全堆上去,顾归舟那边的小阵枢和西侧接点都得跟着吃重。 裴照川照域盯死那头母潮,声音绷得发紧: “它快到落脉上头了!” 顾归舟掌心按着主纹,眼神冷静: “高空那边一时抽不开手。” “西侧准备接它落偏后的震。” “赵六,西侧钩杆队、火砂队上外沿,不准进主路。” “阿木,主路外沿板层再补一层。” “商盟阵师,西侧分震盘第一列换新一半,第二列留足。” “押阵师,人路短纹再提半成,重伤一来能抬得动。” “裴照川,照母潮下肢和落脉上方空点,给我看它下一步落哪。” 顾归舟没说“把它打下来”。 这不是阙下,那边有沈青萝、长枪供奉、中年剑修、法卫半弧和诸峰后手能合力拆。无争渡这边现在能做的是:一旦它被上面谁打偏,或者自己压歪,下面能接住,不让它坐实在主路和接点上。 话音刚落,高空中层月白剑光忽然斜掠一道。 不是沈青萝,是霁月峰高处散开的剑幕分出的一缕长剑光,照着中空那头母潮背脊左后方一切,逼它往右偏。紧跟着,重岳峰浮台一道玄黑镇器余势从更上方压下,没打中母潮正身,只压在它将要踩下的分镜空路边沿。那头母潮肢节一顿,整个身子立刻歪了一线。 裴照川眼睛一亮:“偏了!往西侧外沿偏!” 顾归舟声音立刻压下去: “第一列挡冲,第二列分震,第三列护主路。” “钩杆队、火砂队——等它落实再上!” 赵六带的人已经在西侧主路外沿半蹲下去,长柄钩杆前探,破甲锥和火砂袋都攥紧。阿木刚把最后一块板补上,退半步蹲在板后,手还压着冷砂袋。商盟阵师、押阵师手按阵盘,脸白得像纸。孙婆把两碗护脉药和清识药直接放在赵六脚边,骂道:“活着回来自己拿!” 赤云火雨还在落,分镜台继续切视线,寒柱抽得空域一阵阵发白。 那头被霁月剑光和重岳余势逼偏的母潮黑影,带着火星和镜寒,从中空落脉右侧斜斜压下,正冲无争渡西侧主路外沿与外沿板层之间的那一带。 小阵枢主纹仍亮,中空落脉还在吐光。 西侧三列分震盘、板层、冷砂、低棚下的灯火和钩杆队都已到位。 顾归舟掌心按着阵板,目光死死看着它落下来的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