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段同转之后,主台那边沉了整整三息。 不是退。 是诸界所有前推的镜河、焰河、裂环、寒轮、虫潮在同一时间往后收了半层,像刚被重岳峰阵锤砸乱节拍、又被霁月峰剑幕拆开合压之后,那头巨兽终于把被打散的筋骨重新拢了一遍。 这三息里,高空雷阙长鸣未歇,阙下寒轮仍磨,云下火焰虫潮还在翻,可主台前沿那片黑赤灵光的“静”反而比先前任何一轮重压都更压人。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照过去,喉头发紧: “主台前沿重台都在收火……不对,第三巨台后面那座台在起炉纹!” 顾归舟掌心按着小阵枢,刚把西侧碎盘裂板换过一轮,缓纹与板层重新亮稳,闻言抬头看去。 照域里,主台第三巨台后方偏左,一座先前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赤黑高台此刻正一圈圈亮起环形炉纹。不是丹炉那种小器火口,是整座战台级的“炉阵”——赤黑纹路环环相套,台面中央像开了一只巨口,黑火在口内往里旋,越旋越深,火色由赤转暗,暗到近乎发紫。周边几座重台、镜台、虫雾台都有灵光往那边回送,像在喂它。 顾归舟眼神一沉。 主台先前打的是裂环、镜河、焰河、寒轮、虫潮合压,都是“拆得开”的东西。现在这座炉阵一起,味道就变了——这是要炼一记“大东西”出来,不是靠连绵追咬,而是要一口砸穿一段。 裴照川盯着照域,声音发紧: “它在吃镜火和重台余光……寒煞那边也在送寒纹。” 顾归舟立刻开口,语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六,传话前滩、东侧节点、第三盏后头,准备接一轮大坠修。” “阿木,轻阵板再分两堆,西侧留一堆,前滩外沿一堆。” “商盟阵师,西侧缓纹不再往厚里补,先把分震小阵盘重新摆满三列。” “押阵师,备用阵盘不够就拆次要灯路辅盘来补,主纹不断就行。” “裴照川,照高空主台那座炉阵和阙下右侧,再看云下右侧并幕交界。我要知道它先砸哪一层。” “孙婆,清识、护脉、止血、驱寒四类药分开摆,别让人到跟前再找。” 无争渡后滩刚喘上来的那口气,立刻又绷紧。 赵六转头就跑,边跑边吼人。阿木扛板转向前滩。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拖盘换列,手脚快得像着火。孙婆把几种药碗一排排摆开,骂声比刚才还响。裴照川灯光一分三路,照主台炉阵、阙下右侧、云下并幕交界,青金照域里三层灵光一明一暗,看得人心口发闷。 顾归舟掌下真元缓缓送开,把西侧接纹与中空落脉稳住,不让后滩先乱。 主台要开炉。 这一记若成,砸下来的不是一条镜河一段裂环,而是一口被诸界几层战台喂出来的“炉火”。 高空阙下,沈青萝也看见了那座炉阵亮起。 她站在雷潮边沿,月白剑光在掌中微微一沉。唇边血迹未净,右手虎口裂伤更深,手腕一转就有血沿剑柄往下淌。中年剑修半截裂剑扛在肩上,眯眼看向主台后方那座赤黑高台,脸色慢慢冷下来: “这是要开主台炉火。”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外沿,肩头见骨、臂甲碎裂,声音发哑: “不是烧阙下,就是砸云下并幕。” 法卫赤金半弧那边领阵修士咬牙道:“若是整炉压下来,半弧接不住。” 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也都看出来不对,虫潮都顾不上多说话,眼神全往主台那座炉阵上走。 沈青萝抬起传讯玉片,光意一闪,先问了顾归舟一句: “你那边看见了吗?”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玉片立刻回响,声音低哑却稳: “看见了。” “炉阵在吃镜火、重台余光和寒纹。你们阙下别追主台前沿,先守雷潮回转。我这边准备接坠修和分震。” 沈青萝听完,月白剑光微微一转。 她没有说“我去斩炉阵”。 那座炉阵在主台深处,前面重台、裂环、镜火、虫潮层层护着,硬闯过去就算斩得中,也要把阙下这一层让出去。顾归舟那句“先守雷潮回转”,说得很准。 她只回了一句: “阙下不松。” 中年剑修在旁边听见,咧嘴笑了一下,笑得脸上血都裂开了: “这话对。” 他说完提半截裂剑又砸碎一股贴着阙下压来的镜流,法卫赤金半弧再提,雍梁长枪供奉枪锋照旧压寒轮,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也继续扑虫潮。阙下这一层明知主台在憋一口大火,还是半寸不退。 高空更上层,霁月峰三重剑幕和重岳峰两座浮台也看见了主台炉阵。 霁月峰领阵剑修当即改位,第二重、第三重剑幕不再只拆镜河焰河节拍,而是开始往主台炉阵外层的“喂火”路线切。月白剑光一弧弧落下,先斩镜界回送主台炉阵的几条镜流,火域那边也被削断一截火纹。重岳峰浮台上的玄黑阵锤和山纹镇器则在慢慢转向,显然是要准备在那口炉火成形将砸未砸时,硬给它来一下。 可主台那边早有准备。 镜界立刻起新镜墙护炉,火域补火纹,寒煞界把一层冰白寒纹绕在炉阵外沿,像给那口黑火加了一圈“壳”。虫界黑雾也往炉阵前层翻起来,遮护视野,防高空阵锤和剑幕看准。 主台这一手,摆明了不惜代价要把炉火成出来。 云下右侧,南澜第五、第七、第八阵舟与雍梁右列、第二列军旗刚借中空落脉和无争渡灯路把右侧回转带顺半层,还没来得及多喘,主台炉阵那股赤黑火意就顺着高空照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半截残旗边,抬头看主台炉阵,嗓音全哑: “那东西砸下来,先烧哪边?” 第五阵舟副校左臂焦黑半截,右手掐印不敢停,咬牙道: “多半冲我们右边并幕和军旗交界来。那里刚接起来,最值钱。” 雍梁右列副将提刀护索,听见这句,啐了一口血沫: “那它先得把老子这条索咬断。” 陆承戟站在中段军旗阵里,抬头看炉阵,再看右列和南澜残舟这边,赤金旗令一抬: “第二列不再前压,先稳后腰。” “右列护索的人轮换一半,别全死在一处。” 这两句一出,右列底下几名法卫先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照做。不是退,是换人。前头那拨护到发昏、识海被镜光照得发紧、护身灵光都快散的人撤半步,后面那拨刚上来的顶上去。赤金灵索还在火星里绷着,却多了半口新气。 第七阵舟校尉也转头喝道: “第五舟主舵外沿那两个,换一个下来!” “第八舟卷水的三人,轮一个!” 第五阵舟副校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废话,只骂了一句“快换”,右手印诀不停。 云下这一层,也开始学会在重压前先换气。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看着照域里主台炉阵越转越深,掌下小阵枢阵纹微震不休。 裴照川灯光扫过高空、中空、云下三层,低声道: “炉阵外面加了镜墙、寒壳、虫雾,霁月峰在切喂火路,重岳峰像是等它成形再砸。” 顾归舟点了下头。 这就对了。 主台护炉护得这么死,说明它也怕那口火在成形前被拆节拍、被砸散。霁月峰切喂火路线,是在减它成火的速度和厚度;重岳峰等它成形再砸,是要把那一记最重的势打偏。这两手若都做成,东段要接的就不是“整炉天火”,而是一口被削过、被打偏的重火。 但就算被削、被偏,也还是会有一记狠的落下来。 顾归舟目光落回西侧接点与小阵枢主纹,声音沉稳: “商盟阵师,西侧三列分震盘摆满没有?” 商盟阵师抹了把嘴角血,喘着气回道:“摆满了,第一列新补三块,第二列补了两块,第三列全亮得起来。” “押阵师,次要灯路辅盘拆了多少?” “拆了四成,还能再拆一成。” 顾归舟道:“再拆一成,补西侧和前滩外沿。今晚别求灯路好看,先求主纹不断、人不堵。” 赵六刚从前滩跑回来,头发被燎焦一撮,脸上全是汗泥火灰,听见这句张口就应: “我去拆!” 阿木抱着板从前滩回来,也不等吩咐就把板往西侧和前滩分堆放好,抬头道: “前滩外沿那边还能再垫一层,东侧短路口也空着。” 孙婆端着新起的一炉护脉药过来,先递给商盟阵师和押阵师,听见众人说话,骂道: “说得都好听,等会儿真砸下来,一个个别给我趴地上装死。”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竟低低应了句: “好。” 孙婆被他这一下噎得一怔,白了他一眼,把药碗往他身边一放:“你也喝。” 顾归舟没说话,抬手把药一口喝了,苦意顺着喉咙压下胸口那股翻涌血气,掌下真元反而更稳。 高空主台炉阵仍在转,赤黑炉纹一圈圈亮起。 阙下雷潮翻卷长鸣,霁月切火路,重岳候锤势。 云下残舟与军旗在火里轮换人手,回转不散。 无争渡后滩灯路四转,西侧分震盘、板层、冷砂、药碗全已摆齐。 东段这一夜的血潮,还在往更高处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