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争渡西侧这一轮重压刚过去,碎盘还热,裂板边缘还在冒烟。 赵六蹲下去刚想搬第一块炸裂的小阵盘,手指一碰,烫得倒抽一口气,嘴里骂了一声,还是把盘子拖开。阿木半跪在三层轻阵板边换坏板,手背皮都烫皱了,膝盖血泥一片,咬着牙把新板塞进板缝。商盟阵师和押阵师一人抱阵核、一人按缓纹,刚喝下去的回气药还没化开,胸口血气一翻又想咳,硬被他们压住。 孙婆站在一旁,手里药碗挨个塞,骂得厉害: “先喝再干!你们真当自己是铁打的阵桩?” 裴照川还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先照西侧接点,确认中空落脉没断,立刻又往高空阙下和云下右侧扫了一圈。看完这一圈,他眼神都变了,声音发紧又发亮: “顾归舟!” “阙下那边在往前压,云下右侧也跟着起了!” 顾归舟掌心仍按着小阵枢阵板,没有立刻抬头,先把西侧主纹与缓纹里的余震慢慢导干净,才抬眼看向照域。 照域里,高空阙下的紫金雷潮比先前亮了不止一层。 重岳峰两座玄黑浮台一前一后压住寒轮与裂环改道空域,霁月峰三重月白剑幕在高空中层来回拆镜河、焰河、裂环“合拍”,太衡宗青苍剑林与别宗剑修在阙下右侧结成一片剑网,法修阵修在中空铺开的新阵河越来越稳。阙下那群先前只靠几个人硬扛的人,此刻仍在最前,却终于有了整条战线在后面推着。 云下右侧那边也一样。 南澜第五、第七、第八残舟并幕还破着、烧着,雍梁右列和第二列军旗在火里一前一后撑着,可有了中空落脉和无争渡灯路接进来,右侧那片回转已经不是“勉强不散”,而是能在火焰与虫潮一轮轮追咬里缓慢往回收。每收回一点,后面的人就多站稳一点,前面的人就多活一口气。 顾归舟看了两息,眼底神光慢慢沉下去。 这不是哪一剑忽然斩开天幕,也不是哪一座大阵忽然把主台掀翻。 是东段这一整条线,从高空到中空到云下到渡口,终于开始“同转”了。 他开口,声音低哑,却把后滩所有人的心都按住: “西侧别停,继续补。” “赵六,碎盘撤掉,坏板换完,再把冷砂补一层。” “阿木,板层换完去东侧短路口看一眼,别让那边空了。” “商盟阵师,缓纹补完后,把中空落脉再吃半成,慢慢吃,不抢。” “押阵师,第三列小阵盘重摆,还是三列,不改。” “裴照川,照高空中层和云下右侧回转,我要看他们什么时候换下一轮。” “孙婆,西侧这边再添一炉护脉药,守阵的人先顾住。” 没人问为什么“还不追”。 因为这一夜打到现在,所有人都明白了:你只要先把该接的接住,前面那口势自然会长出来;你若贪着去追一截亮光,脚下主纹一断,前后都得一起塌。 高空阙下,雷阙长鸣。 不是先前那种短促炸响,而是一道很长、很沉、沿阙身一路走开的雷鸣。紫金雷纹从阙底翻起,过阙中,走阙口,照得附近云海都带了紫意。寒煞界最外一轮禁轮被重岳峰山纹镇器按住半拍,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右臂发抖,枪锋仍死死压着轮缘,借这道雷鸣往下再沉。 “再压!” 他这一声喊得嗓子都裂了。 中年剑修提着半截裂剑,满脸血火灰,闻声就笑,笑完一剑砸碎贴着阙下压来的镜流后半截。法卫赤金半弧趁雷阙长鸣那一口气再提,几名法卫齐齐吐血,半弧却稳了。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在虫雾里一阵猛绞,把扑向阙下右侧的黑壳异虫又斩开一层。 沈青萝站在最前。 月白剑光在她掌中不张扬,甚至比先前更收,可每一转都准得让人发冷。她唇边血迹未擦,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淌到腕上,气机一转肩背伤口就疼得发紧。可雷阙长鸣一起,她眼底那点冷光也随之更亮。 她没有追主台前沿。 月白剑光先切寒轮换接,再挑镜河落路,再斩焰河火纹外沿,连着三转,把阙下这一片“能把重压合起来”的几处全拆开。 中年剑修一边砸镜一边偏头看她,咧嘴道: “青萝,下面那边也顶住了!” 沈青萝月白剑光不停,声音发哑,却很稳: “看见了。” 她当然看见了。 不是抬头看无争渡木牌,也不是分神去找顾归舟的人影。 是她脚下这片阙下雷潮回转越来越顺、法卫赤金半弧不再一碰就散、云下右侧并幕在火里一点点收回去——这些全都在告诉她,下面那个人把该接的都接住了。 她抬起传讯玉片,光意一闪,只有一句: “阙下还能再压。”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玉片微震。 他掌心按着小阵枢,目光还在照域里高空中层与云下右侧回转上,听见这句,唇边那点血线都没动,只回道: “那就压。” 主台第三巨台前缘,阎灼终于变了脸色。 裂环改道打中空与渡口接点,被玄河界硬接住;镜河分流照阙下与无争渡,被霁月剑幕和界接灯、缓纹拆掉大半;上焰河烧接点,也没能把那条中空落脉烧断。更要命的是,玄河界东段不但没被这一轮打散,反而借着这一轮把高空诸峰诸宗、中空阵河、云下残舟军旗和人间渡口接得更紧。 他重矛上黑赤雷火一炸,厉声喝道: “主台前沿再起裂环!” 可这句话刚落,主台前沿第二座重台右侧就先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玄河界的人冲上主台。 是重岳峰那座转向中空的玄黑阵锤在砸偏第一道改道裂环之后,余势没散,第二次蓄势已满。锤影如山再落,这次不是镇改道路线,而是隔着中空与阙下的风雷火潮,重重砸在主台前沿再起裂环的节拍点上。 “轰——!” 黑赤裂环刚起半轮,被这一锤砸得节拍乱了一拍。 就这一拍。 霁月峰高空三重剑幕同时落下,月白剑光连成三道长弧,把镜河、焰河、裂环将要再合的几处同时切开。太衡宗青苍剑林与别宗剑修在阙下右侧剑网一提,法修中空新阵河再压半层,雍梁第二列军旗与南澜备用阵舟在云下右侧同时前顶。连无争渡西侧刚换好的板层与缓纹都在这一刻把中空落脉再吃了半成。 高空、阙下、中空、云下、渡口,几乎在同一息里一起发力。 裴照川盯着照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随即失声: “东段……一起动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阵板嗡鸣不止,西侧接纹与中空落脉、云下右侧回转同时震亮。他抬头看向高空雷阙与主台之间那片被月白、玄黑、青苍、赤金、青蓝、紫金一层层照亮的空域,眼神沉静得像深水。 他没有喊“赢了”。 只是掌下真元再稳一分,把无争渡这口脉继续送出去。 云下右侧,第五舟副校左臂焦黑,右手掐印时手指都在抖,忽然感觉主舵外沿那股水势不再只是“被外头托着”,而是自己也能转起来了。他怔了一下,抬头去看第七、第八舟并幕、雍梁右列与第二列军旗,再看从中空落下经无争渡接来的那道灵河回转,眼眶一下发热,声音全哑: “转起来了……”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半截残旗下,也看见了右边这片终于不再一路往外裂,反而开始一点点往里收。他嗓子裂得不成样子,还是把半截阵旗重重一顿: “右边并幕,收!” “给前面的人腾水势!” 雍梁右列副将提刀护索,赤金灵索在火里绷着,听见这句,咬牙笑了一下,满脸血污火灰里那点笑意发狠又发亮: “收!老子给你托着!” 无争渡后滩,西侧一地碎盘裂板边,孙婆新起的丹炉又烧起来了。 赵六和阿木还在换板撤盘,商盟阵师和押阵师边咳血边补缓纹,阿七端着药碗在灯路里跑得脸都白了。前滩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墨字一明一暗。 顾归舟掌心按着阵板,传讯玉片还在微微发热。 高空风雷轰鸣里,沈青萝的声音隔着一整条战线传过来,发哑,却比先前更稳: “顾归舟。” 顾归舟应声:“我在。” 那边停了半息,只一句: “这一步,接得漂亮。” 顾归舟抬头,看着高空阙下月白剑光掠过雷潮边沿,看着云下右侧青蓝并幕与赤金军旗一起回收,看着中空落脉经无争渡灯路转进前线,唇边那点血色被火光映得很浅。 他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 “你剑也稳。” 高空雷阙长鸣未止,主台前沿裂环节拍被打乱一瞬。 云下并幕与军旗右列同转,虫潮火焰仍在翻。 无争渡西侧碎盘裂板间,新补的缓纹与板层已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