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空新阵河垂下来的那一瞬,整片云下都亮了一下。 不是雷阙那种紫金翻涌,也不是南澜阵舟的青蓝水幕。 是诸宗阵修在高空铺开的支脉灵河,颜色杂而不乱——金白法印、青苍阵纹、玄黑器纹、赤金军阵灵索、碧青风幕辅光,一条条从中空垂下来,像把高空后援真正送进前线血火里。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死死照住右前那条最接近无争渡灯路的落点,声音都压低了: “落了!” 无争渡后滩,小阵枢西侧外沿,商盟阵师抱着阵核已经跪下,阿木和两个脚夫把轻阵板一路垫到他膝前,赵六刚把短路口腾开,后面押阵师、抬材人、两名轻伤法卫抱着稳纹砂和辅阵盘就冲上来了。 顾归舟掌心按在阵板上,指缝血迹沿阵纹渗开,眼底神光沉稳得近乎发冷。 他看都没看别人,盯着那条垂落灵河落点,声音一句接一句落下去: “商盟阵师,先不吃满,接三成。” “阵核先稳,不抢亮。” “阿木,左边再垫一块,阵师脚下要实。” “赵六,后面阵材分两堆,一堆压小阵枢西侧,一堆送东侧短路口备着,不许全堆这里。” “裴照川,照落点和小阵枢西侧接纹,不要追高空。” “孙婆,西侧这边多放两碗回气药,先给阵师和抬阵材的人。” 商盟阵师听得额角青筋直跳,手却稳了下来。 先接三成,不吃满。 这不是胆小,是现在这座小阵枢和周围灯路、人流、药位、担架都在高压里转,真把中空阵河一口吃满,阵纹先炸的就是脚下这片破滩。 他深吸一口气,阵核往前一送,稳纹砂先落三笔,真元顺着小阵枢西侧短接纹往外接去。 上方垂下来的灵河落点先是一震,随即像被人轻轻托住,灵光沿着无争渡这边早已接起来的斜接纹、横搭纹、前沿续纹慢慢灌下一层。 不是暴亮。 是整片云下右侧并幕、军旗右列、第五舟右舷前沿那几处一直发颤的地方,同时“稳了一口”。 裴照川眼睛一亮:“接住了!” 顾归舟没抬头,只低声道: “再吃半成。” 商盟阵师咬牙再推阵核,灵河灵光又落下来一点。小阵枢西侧阵纹立刻发出一串细密震鸣,阿木膝下那块轻阵板“咔”地裂开一道缝,他脸色一变,手还按着不敢松。 “换板!”顾归舟立刻出声。 阿木身后那脚夫早就蹲着等,立刻把另一块轻阵板塞进去。阿木一挪一按,膝盖在碎木和热泥里磨得见血,硬把阵师脚下重新垫稳。 顾归舟掌下真元一转,把小阵枢西侧那道震得最厉害的纹路往回缓了一丝。 “就到这儿。”他道,“先让它走起来。” 商盟阵师满头冷汗,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后背衣袍已经湿透。他没再硬推,转而照着顾归舟说的,把新接上的灵河灵光沿小阵枢与云下右侧那几条旧接纹缓缓分开送。 这一送,云下右侧那片地方终于真起了变化。 第五阵舟右舷半塌之处,火焰还在烧,虫潮还在扑。 可刚刚接进来的中空阵河灵光顺着无争渡这边的斜接、横搭、前沿续纹一落,第五舟主舵外沿那一点青蓝水势猛地稳了一瞬。第五阵舟副校左臂焦黑,右手掐印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忽然感觉掌下主舵外沿那股“快断”的虚浮感轻了一层,愣了一下,随即沙哑嘶吼: “主舵外沿稳了!再回右舷半尺——!” 第七阵舟校尉一听,半截阵旗猛地一顿: “第八舟,卷水!第五舟右边补印的,全上!” 第八阵舟三名水修几乎是把命往掌心灵光里灌,活水长幕卷过去,贴着第五舟右舷火场外沿再托半尺。第五舟那两个还能站着的水修咬牙补印,主舵外沿的青蓝水纹终于往右送开一点。加上无争渡接来的浅青白灵光与中空新落灵河的支撑,右舷前沿那片原本一碰就散的并幕,这回竟硬生生扛住了火焰与虫潮一轮追咬。 第七阵舟校尉站在舟首,看着右边那片并幕没再继续往外裂,眼眶都红了,嗓子全裂还在喊: “右边活了!右边活了!” 雍梁右列那边也吃到了这口气。 赤金灵索原本在镜光火星里绷得要断,中空灵河一接进无争渡灯路,再通过右侧回转落下来,右列后腰那一段灵索灵纹一下稳了不少。右列副将提刀护索,识海还在被镜光震得发紧,低头却看见旗脚下灵索不再疯狂发白,立刻嘶声喊道: “右列后腰稳住!第二列再压!” 陆承戟在中段军旗阵里听见这一声,赤金旗令再砸,吼得喉咙里都是血腥: “第二列前压半层,接右列后腰!” “给南澜右边并幕托住!” 雍梁第二列军旗再前一截,赤金灵纹顺着右列后腰压进云下。南澜残舟并幕、雍梁军旗右列、无争渡灯路与中空新阵河,终于不再只是“互相勉强搭着”,而是开始像一整条转得动的活脉。 高空阙下,诸界很快看出不对。 镜界那条压向云下右列与并幕交界的粗镜河刚照落,就被霁月峰第二重剑幕先切偏一线;火域下焰河追着压过去,却发现第五舟右舷与右列交界那片地方比先前“抗打”了一层。寒煞禁轮和虫潮还在磨,可磨到这一步,下面那口气竟没断,反而越接越顺。 主台第三巨台前缘,阎灼脸色沉得发黑。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玄河界这边不是多了几个高手冲上来,而是把高空诸峰诸宗的后手、中空阵河、云下阵舟军旗、人间渡口灯路接成了同一口回转。你压一处,别处立刻给它托一把;你磨下面,阙下雷潮和高空剑阵又把节拍给你拆掉。 这种仗最难打。 因为你杀的不是一个人一柄剑一座阵,是一整条正在学会彼此接力的活阵。 阎灼重矛一抬,黑赤雷火沿矛锋炸开,声音冷得发硬: “裂环不追阙下,改绞中空阵河。” “镜界分两河,一河照阙下,一河找无争渡接点。” “火域上提一河,烧他们中空支脉落点。” 这命令一出,诸界打法又变了。 不再一味硬砸阙下与云下右侧,而是开始冲“连接”下手。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一看照域里主台裂环偏转方向、镜河分流、火焰上提,心头一寒,立刻道: “他们看出我们在接了!要打中空阵河和无争渡接点!” 无争渡后滩,人群刚因为右侧回稳松出半口气,听见这句,背后那根弦又一下绷起来。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阵纹仍在震,唇边血线未干,抬头看向高空。 主台裂环改道,中空阵河支脉落点与无争渡接点即将吃压——这一步来得比他预想还快。但他脸上没变色,只低声说了一句: “来得好。” 裴照川一怔,偏头看他。 顾归舟目光还在照域里高空中层那几条中空阵河与小阵枢西侧接纹上,声音低哑而稳: “他们不盯阙下了,说明阙下这一层已经咬不动。” “现在换打连接,就看谁接得更快。” 他说完,抬声发令,语气更沉也更快: “赵六,西侧这边立刻清场,小阵枢西侧三丈内不留杂物!” “阿木,轻阵板全搬西侧,按三层垫,不够就拆前滩旧板来补!” “商盟阵师,西侧接纹再加一层缓纹,不求亮,先求扛震!” “押阵师,把备用小阵盘全抬出来,沿西侧灯路摆开,准备分震!” “裴照川,照高空中层裂环路线和小阵枢西侧,不要丢!” “孙婆,西侧留两碗回气药、一碗清识药,谁守阵谁先喝!”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后滩立刻像被火燎过的蚁群,乱而不散地动了起来。 赵六扯着嗓子撵人搬箱,阿木带人抱着轻阵板往西侧跑,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拖着备用阵盘扑去补缓纹,裴照川灯光一分为二,一半死盯高空中层裂环偏转路线,一半罩死小阵枢西侧接点。孙婆把药碗往西侧一摆,冲着守阵的人骂:“先喝了再站,不然你倒了我还得多抬一个!” 顾归舟掌心按阵板,真元沿小阵枢四向灯路与西侧新接纹缓缓铺开。 高空诸峰诸宗列阵临空。 阙下雷潮翻卷,霁月拆势,重岳镇轮。 云下残舟并幕与军旗右列借中空落脉稳住一层。 而诸界新一轮刀口,已经转向了“连接”本身。 他抬头看向高空中层那几条垂落灵河,眸色沉静得像深水。 这一步,才是无争渡真正要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