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那一轮重压落完,天上的灵光没有立刻散开。 黑赤裂环退了半丈,镜河与焰河也收回一层,却仍压在阙口与阙下外沿附近来回游走。寒煞禁轮继续磨,虫潮还在云下翻。诸界这一记没把阙下右侧压穿,后劲就全变成了更细更密的追咬,专等玄河界这边抢着补阵、换人、抬伤时再咬一口。 顾归舟说“别抢补”,正是卡着这半息。 无争渡后滩,小阵枢四向灯路全在震。 第三盏后头先落下两名高空法卫,一个胸口焦黑,一个识海受镜光震伤,落地就昏。东侧节点那边又接了三个南澜水修,身上全是火伤和水幕反噬的裂口。前滩外沿更乱,担架与人脚挤在一起,火雨、虫壳、碎板不断往下落,照影灯一晃一晃,把人影照得忽长忽短。 赵六嗓子早哑了,还在扯着喊: “重伤往东侧!轻伤去前滩药位!” “短路口先过阵材!先过阵材!” 阿木抱着轻阵板从短路口冲回来,半边袖子焦了,膝盖都是血泥,刚把板子放下,又被点着往前滩外沿送。孙婆两口丹炉前后翻滚,一口清识护脉,一口止血驱寒,阿七端着药碗在灯路间来回跑,手抖得厉害还不敢洒。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盯死云下右侧并幕与阙下右侧外沿,急声道: “主台后劲在散,镜河退了半层!” 顾归舟掌下按着小阵枢,指缝血迹早把阵板边沿都浸红了。他抬头一扫照域,立刻出声: “就是现在,接右侧前沿那半段。” “商盟阵师,先续第五舟右舷前沿阵骨,不要碰火心。” “阿木,刚收回来的轻阵板送两块去东侧短路口,再送一块给前滩外沿,后面还会掉人。” “赵六,右列那边留一个人看稳灵索,其余人继续给短路口让路。” “裴照川,灯光压低一点,照阵骨余光和第八舟卷水落点,别让阵师摸黑下手。” 一句接一句,没有半句多余。 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抱着阵核、稳纹砂又扑向东侧短路口。阿木带着两个脚夫扛板就跑。赵六一边骂一边踢开堵路的箱子和担架腿,硬把短路口腾出半丈。裴照川灯光下压,青金分光稳稳罩住第五舟右舷那截残存阵骨与第八舟卷水落点,连火焰边缘跳动的纹路都照清了。 顾归舟低头按阵板,真元沿小阵枢四向灯路缓缓送开,声音又沉了一分: “先让人过,阵后接。” 这句话不高,赵六、阿木、阿七几个离得近的都听见了,脚下更快。 云下右侧,第五阵舟右舷火场还在烧。 第八阵舟水幕一层层卷来接人,水修脸色白得吓人,还在咬牙掐印。第七阵舟校尉半截阵旗已经烧黑,站在舟首嗓子全裂,仍一遍遍吼: “先拖人!主舵外沿别灭!” 第五阵舟副校左臂焦黑半截,右手还在掐印,主舵外沿那一点青蓝水势被他和两名水修硬撑着,明灭得厉害。镜河刚退半层,火焰仍在压右舷前沿,虫潮顺着焰后翻涌,黑壳尖足刮得舟外阵骨火星乱炸。 就在这半息里,东侧短路口那道斜接浅青白灵光又往前送了一截。 商盟阵师跪在热泥里,稳纹砂一撒,真元顺着阵核往前推,阿木和两个脚夫把轻阵板一路垫过去,踩着碎木和火灰往前递。那道灵光没直冲火场正中,而是沿第五舟右舷外沿那截还没完全烧穿的阵骨一点点搭上去。 裴照川照域里看得分明,低声急道:“搭上了!”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随之一震,抬头便道: “再续半截,够回转,不贪全亮!” 商盟阵师听不见他这句,只照着先前路子继续往前推。第五舟右舷前沿阵骨上的青蓝余光被浅青白灵光一托,原本忽明忽暗的地方终于稳住,右舷外泄的并幕水势慢了下来。第八阵舟那边抓着这一息把两名卡在火边的水修卷出来,拖上甲板时两人手里还抱着阵板不放。 第七阵舟校尉看见右舷前沿那截稳住,眼睛发红,半截阵旗一顿: “第五舟主舵外沿能撑!第八舟再托半尺!右边并幕回一点——!” 南澜残舟并幕,终于又往回收了一点。 不多。 可足够把右侧并脉阵河那条刚接起来的回转再养稳一层。 高空阙下,诸界主台那轮重压后劲刚散,寒煞禁轮和镜火虫潮的细咬还在。 沈青萝站在阙下雷潮边沿,唇边血迹未净,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月白剑光并不比先前更盛,却更稳,稳得像一泓冷水压在风雷火潮里。中年剑修只剩半截裂剑,剑骨断口处灵光乱跳,他抬手一抹脸上血火灰,笑都哑了: “那边接回来了?” 他没往下看,但阙下雷潮回转那一丝顺意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臂甲碎裂,见骨伤口血流不停,枪锋压着最前寒轮外沿,低声道: “还在接。我们这边不能让寒轮再吃进来。” 沈青萝点了下头,月白剑光一转,先切三重寒轮换接,再斩阙下右侧一束贴着雷潮边沿下照的镜流。中年剑修半截裂剑随即砸上去,把被她先斩偏的镜流后半截轰碎。法卫赤金半弧提在外沿,几名法卫脸色惨白,还是托住了火域游走焰链。别宗剑修、散修刀修和后面补上来的几名各宗修士在虫雾里来回冲杀,把扑向阙下右侧外沿的黑壳异虫斩得噼啪乱响。 这一层刚稳半息,主台那边忽然又有动静。 不是再起裂环重压。 是主台退层后方、镜火护列之侧,几处一直未动的高台边缘同时亮起了不同颜色的灵光。 青苍色剑阵、金白色法印、玄黑色重器符纹、碧青色风幕、赤金王朝军旗灵纹……一座接一座,在高空更后方抬起。 裴照川界接灯照域扫过去,先是一怔,随即声音变了: “不是诸界……是我们的人上来了!”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抬头看去。 高空更后方,玄河界东段原本一直在托阵、护运、稳支脉的各宗各峰与王朝诸部,此刻竟在同一时刻把一批压后已久的战力抬了上来。 太衡宗不止青苍剑林那一拨。 霁月峰月白剑阵在更高处列开,数十道剑光如弦月连环;重岳峰一列玄黑重器浮台缓缓升起,台上巨型阵锤与山纹镇器同时亮纹;万务殿与功德一系调来的后援阵师在中空铺开小阵河,显然是要接阙下与云下之间的缺力。别宗那边也不是零碎几人——有整队剑修列阵、整排法修托印、器修抬炉、阵修架盘。雍梁与南澜后方更有第二列军旗与备用阵舟开始前压。 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拉起来的场面。 是玄河界东段整条战线,熬到现在,终于把一直压着不用、或舍不得用、或还没接到位的那口“后手”,抬上来了。 顾归舟看着高空那些一座座、一列列亮起的灵光,眼底神光微沉,手却没离小阵枢阵板半分。 他很清楚,这不是“稳赢”了。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再不一起上,前面这些人撑不住。 裴照川喉头发紧,低声道:“诸宗诸峰都上来了……” 顾归舟只回了一句: “那就把下面接稳。” 他转头便发令,语速依旧稳: “赵六,短路口再清半丈,后面会掉更多人,也会下更多阵材。” “阿木,轻阵板分两堆,一堆给东侧节点,一堆给前滩外沿,别放一处。” “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短接纹稳住后,准备接中空新阵河落点。” “孙婆,多起一炉回气药,但先给守阵、抬人、结印的人,不先给争功的。” 孙婆正在炉前添药,听到最后一句,抬头骂道:“你这嘴倒是会挑人。” 顾归舟没接,抬头盯着高空新起的诸峰诸宗灵光与阙下雷潮、云下并幕的交接点,掌下真元更稳了一分。 高空阙下,中年剑修也看见了。 远处霁月峰月白剑阵列空,重岳峰重器浮台升起,诸宗法印成排,王朝军旗再起,南澜备用阵舟压前。高空云海上到处都是新亮起来的光,像一片被风雨打了太久的夜,终于又有人点起灯来。 他半截裂剑往肩上一扛,笑得脸上血都在抖: “这才像样。” 雍梁长枪供奉咳着血,也抬眼看了一瞬,枪锋却没松,低声道: “别高兴太早。人多了,诸界也会更狠。” 沈青萝没说话。 她看着高空一列列新起的玄河界灵光,看着阙下雷潮边沿仍在磨的寒轮与镜火,看着云下右侧并幕那片在火里重新稳住一点的青蓝水势,月白剑光在掌中微微一沉,随即抬起。 下一轮,不会更轻。 但这一轮之后,阙下不再只是他们几个人在硬扛。 她抬起传讯玉片,光意一闪。 “顾归舟。”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玉片微震,立刻应声: “我在。” 高空风雷火光轰鸣里,沈青萝声音发哑,却清清楚楚: “诸峰诸宗上来了。” 顾归舟抬头望着高空那一层层新起的玄河灵光,掌心按着阵板,回得很稳: “我看见了。” “你们守阙下。下面我接着。” 高空云海之上,玄河诸宗诸峰列光成片。 阙下雷潮翻卷,寒轮仍磨。 无争渡后滩灯路四转,丹炉火舌映着来往人影,木牌在风里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