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滩木牌在风里轻轻一晃时,高空主台那边黑赤灵光忽然一沉。 不是退。 是整座退了半层的主台前沿、两翼裂环、镜火护列、重盾阵台在同一息里把光意往里一收。黑赤、银灰、赤焰几色灵光同时暗了半拍,像一头伏低身形的凶兽,把筋骨先收回去一寸。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照到这一幕,脸色立刻变了: “主台在蓄势!”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阵纹微震,抬眼只看了一息,便看出不对。 先前主台退层后,诸界打法一直在“磨”——磨阙下、磨云下、磨人手。可这一刻镜界碎镜流忽然开始往主台前层回收,火域三道焰河也把游走焰链往中段拉,连重甲界九段裂环都不再来回试探,而是沿主台前沿与两翼重新排出更整的节拍。 这是要再打一记“重压”。 而且不是只压一处。 顾归舟目光沿照域一掠,落在高空阙口、阙下右侧、云下右列与南澜残舟并幕交界那几处最亮也最伤的地方,声音立刻沉下来: “他们要一起压高空和云下。” “赵六,第三盏和东侧节点各留两个人守,不许乱跑。” “阿木,轻阵板先别再往第五舟火场边送,先收两块回东侧短路口,备着接坠修。” “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短接纹先稳住,不再外扩,等这一轮压下来再接。” “孙婆,丹炉火别催太猛,留一炉专给识海震伤和寒伤。” “裴照川,界接灯分光提半成照高空主台前沿,再留四成照云下右侧并幕交界,我要看他们先压哪一处。” 一串话落下,后滩人群原本因为“接上了”刚松的一口气,立刻又绷起来。 赵六扯着嗓子点人,阿木抹了把脸上的血泥,把刚要往前送的轻阵板往回拖。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抱着阵核蹲回小阵枢边,手压阵纹不敢乱动。孙婆嘴里骂人,手上却真把一口丹炉火压低,另起一炉偏寒偏清的药液。 裴照川灯光一转,青金分光分成高低两层,一层照高空主台前沿,一层稳稳罩着云下右侧并幕与军旗右列交界。 顾归舟没再抬头乱看,只盯着这两层照域里的明暗快慢。 谁先压,下面就先接谁。 高空阙下,沈青萝也看见了主台那一下收光。 月白剑光在她掌中轻轻一颤,随即更稳。她唇边血迹未净,右臂麻意未退,侧颈与肩背伤口被雷光映得发白。中年剑修裂剑横在身前,剑骨两道裂痕都在渗光。雍梁长枪供奉肩头见骨,枪身白霜碎了又结,法卫赤金半弧明灭不定,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也都一身血火气。 一群人都伤得不轻,却都先看向同一个方向。 主台前沿黑赤灵光内收,九段裂环节拍重新咬齐,镜界碎镜流与火域焰河也在回收蓄势。 中年剑修抹了把脸上血,嗓音发哑: “又要来一轮重的。” 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着最前寒轮外沿,没抬头,声音低沉: “这回多半不是只冲主台前沿,是要压阙口、阙下、云下一起崩。” 法卫那边一名领阵修士咬牙开口:“赤金半弧最多再硬吃一轮重焰,再多就要散。” 沈青萝抬眼看主台,又往下看了一眼云下右侧并幕与军旗右列那片刚稳住的灵光,最后看回阙下三重寒轮与后方还在续轮的寒煞修士。 她开口,声音发哑,却清楚: “主台若再压,阙下不能退。” “阙下一退,雷阙回转发涩,高空和云下都会一起吃重。” 中年剑修咧嘴,提了提裂剑:“那就还在这儿站着。” 沈青萝点了下头,月白剑光一转,不再只压寒轮边沿,而是先往阙口方向斜引了一下。高空护阙锋线留守那半层几名太衡宗剑修与别宗法修一看她剑光方向就明白了,纷纷提位,把原本压向主台试探的几分力先收回来,转压阙口与阙下衔接那一线。 不是示弱。 是先把这一口雷潮的“筋骨”拢住,等对面重压落下。 主台第三座巨台前缘,阎灼眼神阴沉。 前沿退半层,阙下久压不破,云下右侧并幕和军旗右列又被无争渡那片破滩硬生生接了回来。这一夜打到现在,诸界没占到应有的便宜,反而被玄河界东段一上一下咬住了节拍。 他重矛立在台面,黑赤雷火沿矛锋游走,视线扫过主台前沿重盾归位、裂环节拍、镜火回收、寒轮续压与虫雾下沉诸处,终于把命令压了出来: “主台前沿重盾不再外推,只护主台。” “裂环起三前六后,先绞阙口外沿,再压阙下右侧。” “镜界照阙下与云下并幕交界,火域焰河压雷阙底部和南澜残舟。” “寒煞加轮,虫界跟焰后走。” 这命令一下,诸界诸势齐动。 九段裂环不再平铺主台前沿,而是三段前起、六段后托,黑赤重刃像三枚先行天磨,直冲阙口外沿与阙下衔接那片空域。镜界碎镜流则不再散照,银灰镜光被拢成数条更粗的镜河,一条压阙下右侧,一条直照云下右列与南澜并幕交界。火域三道焰河一上一中一下同时起势,上道焰河舔向雷阙底部,中道焰河追裂环后侧,下道焰河压向南澜残舟与并脉阵河右侧。 寒煞界后方冰白灵光再亮,第五、第六道禁轮前后续起。虫界黑雾则顺着下焰河后方成潮翻涌,像一片带脚的黑夜贴着云下往前滚。 诸界这一轮,不是试探,不是磨。 是要把玄河界刚接起来的高空雷阙、阙下回转、云下并幕、人间灯路一起打散。 “来了!” 裴照川盯着照域,声音都绷紧了。 高空主台前沿三段裂环先起,镜河、焰河、禁轮、虫潮同时压落,照域里高低两层灵光几乎在同一息都变了颜色。顾归舟掌下小阵枢一震,真元顺着阵纹下意识一压,指骨都泛白。 他看见了先后。 三段裂环先冲阙口外沿与阙下衔接;镜河紧跟压阙下右侧和云下并幕交界;下焰河和虫潮压的是南澜残舟与并脉右侧;寒煞续轮慢半息,但一旦补上会把阙下彻底磨死。 顾归舟开口,语速不快,却每句都钉在当下(此处“钉”禁用,改)——每句都落在要害: “先接坠修,后送阵材!” “赵六,第三盏和东侧节点守人,谁也不许把路堵死。” “阿木,把收回来的轻阵板分一半给东侧短路口,一半送前滩外沿,准备接高空和云下一起掉人。” “商盟阵师,小阵枢西侧短接纹稳着不动,等镜河压完那一下再接,先别抢。” “裴照川,灯光先看阙下右侧和并幕交界,主台前沿不用你看太细。” “孙婆,寒伤和火伤的药分开摆,别混一处!” 一群人轰然应声,后滩灯路、人流、担架、丹炉、阵材全在这一瞬重新改位。 顾归舟抬头看向高空阙下,眼底神光沉得发冷。 这一下他帮不了沈青萝挡裂环,也挡不了主台镜火。 他能做的,是让下面这张活阵别先断。 高空阙下,三段裂环已到。 黑赤重刃先后相咬,带着主台重压与镜火焰河后劲,从阙口外沿直切下来。不是冲沈青萝一个人,是冲阙口与阙下衔接那片雷潮最活的地方。裂环后头,镜河银灰如瀑,火焰长河卷着赤红流焰,寒煞新轮与虫潮黑雾也在更后方压上来。 中年剑修脸色一变,裂剑一横:“这一下太厚!” 法卫赤金半弧刚抬起,就被第一段裂环外沿擦中,半弧剧烈震颤,几名法卫齐齐喷血,差点当场散阵。雍梁长枪供奉枪锋压寒轮外沿,根本抽不开枪去挡裂环,只能低喝一声,把枪势再压半寸,硬保阙下雷潮不乱。 沈青萝一步上前。 月白剑光先不碰裂环正锋,沿第一段裂环外沿与镜河将合未合那一线掠过。银灰镜河被她先切偏一线,第一段裂环后劲顿时少了一层“照压”。中年剑修抓住这一下,裂剑猛砸在裂环侧缘,黑赤雷火炸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裂剑剑骨裂响连成一串,人被震退半步,终究把第一段裂环砸偏了一尺。 第二段裂环紧跟着到了。 这一次火域中道焰河已卷上来,赤焰与黑赤雷火同压阙下右侧。法卫赤金半弧刚稳半息,便被焰河压得明灭乱闪,法卫领阵修士嘶声道:“撑不住两段一起——!” 沈青萝月白剑光一折,先切焰河前端火纹,再反手点在第二段裂环节拍最实那一下。剑锋落处极窄,焰河去势慢了半拍,裂环却仍重重压下。她肩背气机一震,喉间血气再涌,脚下遁光被压得往后滑出半丈,唇边血线滴落,眼神却冷得发亮。 雍梁长枪供奉这一瞬竟强行提了枪尾半寸,枪芒斜挑,把寒轮外沿短短托住一息,换出一点手。那一点手不够多,只够他枪锋外摆,硬硬顶在第二段裂环下落的边缘上。 “当——!” 枪芒、裂环、剑光、焰河撞在一起,阙下雷潮都震得一暗。长枪供奉肩头那道见骨伤口再炸开,半边臂甲碎裂,人几乎单膝跪下;第二段裂环却被这一下顶得偏了半尺,没能正砸法卫赤金半弧。 法卫众人趁势把半弧再提半层,赤金阵光终于没散。 第三段裂环这时已压到头顶。 镜河第二股、火域上焰河、寒煞新轮与虫潮后潮也同时跟上,阙下右侧这一片空域被黑赤、银灰、赤焰、冰白、黑雾塞得几乎不见缝隙。 中年剑修裂剑刚砸偏第一段,手臂还在发麻,抬剑已慢。雍梁长枪供奉一枪顶偏第二段,肩头爆血,气机发乱。法卫赤金半弧明灭如烛,别宗剑修和散修刀修刚扑开虫潮一层,第二层黑雾又压上来。 沈青萝站在最前。 她没有退。 月白剑光在这瞬间反而收了一线,不再铺,不再连斩,而是凝成极细极亮的一道,沿阙下雷潮边沿直上,先点第三段裂环与镜河、焰河、寒轮将要“同拍”那一点。 这一点若合上,阙下右侧会被一口压穿。 她这一剑落下时,整个人气机都在发紧,右臂麻意几乎失了知觉,肩背伤口被牵得再裂,喉间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一线血从唇角直落到衣襟。 “铮——!” 一声极锐剑鸣刺破风雷。 第三段裂环、镜河、焰河、寒轮在同拍之前,被她先切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中年剑修裂剑横砸而至,剑骨裂响刺耳,仍把第三段裂环侧缘轰偏。雍梁长枪供奉咬牙再压枪锋,借阙下雷潮回涌的一丝力把寒轮外沿逼开一点。法卫赤金半弧拼命上托,挡住镜河与焰河最厚那层余势。别宗剑修、散修刀修与后方补上来的几名各宗修士一齐扑进虫潮黑雾里,刀光剑气、印诀法器乱光同时炸开。 阙下右侧没有被压穿。 可这一记重压落完,沈青萝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月白剑光都晃了一下。她握剑的右手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中年剑修那柄裂剑终于再受不住,剑脊中段“咔嚓”一声,崩下一片剑骨,整柄剑短了一截。 中年剑修低头看了一眼断裂的厚剑,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把断掉的剑骨掷进扑上来的虫潮里,炸开一团灵光,骂了一句: “正好,轻了!” 他手里只剩半截裂剑,反而更近身,提着就往镜河后头再冲。 沈青萝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边血迹未擦,眼底却掠过一瞬极淡的亮色,随即抬剑再上。 云下右侧,这一轮重压也到了。 镜河斜照并幕与军旗右列交界,下焰河贴着南澜残舟右舷压下来,虫潮跟焰后走,黑雾里甲壳异虫扑人扑索扑阵板,连第五舟右舷那截刚接起来的前沿阵骨都被烧得明灭乱颤。 第七阵舟校尉半截阵旗一顿,嘶声吼道: “第八舟先托人!第五舟主舵外沿不许灭!” 雍梁右列副将提刀护索,镜河照得他识海发紧,还是死死守着那段新缠稳灵索。赵六和阿木一群人在东侧短路口与前滩外沿之间来回跑,真就按顾归舟先前吩咐把路先空出来了——这一下高空和云下同时掉人,若路堵住,人就堆死在桥口和灯位下。 裴照川看着照域里阙下右侧没被压穿、云下并幕与右列虽然乱却没崩,胸口那口气重重落了一下。 顾归舟掌下小阵枢阵纹震得发烫,他抬头看了眼高空阙下那片风雷镜火交错处,又看云下第五、第七、第八舟与右列军旗交界的明暗,声音低哑,却依旧稳: “这一轮过去了。” “别抢补,先把人接下来。” “等他们这一轮后劲散半息,我们再续右侧前沿那一段。” 高空雷阙仍亮,阙下寒轮未退。 云下残舟并幕摇晃,右列赤金灵索在火光里绷紧。 无争渡灯路四转,丹炉火舌映着一张张汗湿带血的脸。